「是命令。」
白道允的聲音落下後,演武場像被按住了喉嚨。青綢名牌壓在帳冊上,柔軟的布面沾了一點墨,卻沒有人敢伸手拿開。
俊瑞看著那面名牌,沒有立刻說話。
他很清楚那代表什麼。內堂組長的調令,不是趙傑幾句嘲笑,也不是陳武夜裡拆板那種小動作。若他當眾退開,外堂剛建立起來的評估表,會在第一天就被撕出一道口子。
可若他硬碰,對方要的也正是這個。
他伸手,把青綢名牌從帳冊上推開半寸,露出被暈開的「南宮世琳」四個字。
「記錄已寫。」俊瑞說,「但今日外堂訓練照原評估執行。」
白道允眼神微冷。「你沒聽懂?」
「聽懂了。」俊瑞抬眼,「所以會記下內堂調令。但她今天不進輕功組。」
世琳猛地看向他。
那一瞬間,她眼中的亮光被怒意壓過。她以為自己終於被看見,甚至連內堂都承認她的腳程與反應,下一刻,俊瑞卻在所有人面前把路又堵住。
「為什麼?」她的聲音很低,卻咬得很緊,「我剛才最快。」
「最快不是達標。」
「我回報也正確。」
「步法邊線失誤一次。」
世琳的臉色更難看。「那一次我收住了。」
「所以你是偵察組候選。」俊瑞說,「但高階輕功暫停。接下來三日,你只補基礎步法,變向、收步、落點,全部重練。」
場邊有幾名弟子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對末端弟子來說,能被內堂輕功組點名,幾乎等於半隻腳踏進更高的位置。俊瑞這句話,像親手把她從門檻上拉了回來。
白道允淡淡道:「她若跟著你練三日,只會浪費三日。」
俊瑞沒有看他,只看著世琳。
「黑石峽裡,你活下來,不是因為你跑得比山賊快。」
世琳的唇抿成一條線。
「是因為你先回報右上落石,回報弓手位置,回報後方小路。」俊瑞語氣短促,像一項一項把危險釘回原位,「也是因為你佔住小路口後,沒有追出去,守到都賢久和郭晉推門板到位。」
世琳的手握緊。那不是被說服的表情。
「如果你第二步踩空,沒有回報,沒有守住位置,就算腳程再快,黑石峽也只會多一個摔下去的人。」俊瑞說,「我要的是你下次還能回來,不是今日看起來像贏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沒有溫度。
「所以我得慢下來。」
「你得站穩。」
「知道了。」她轉身走向步法區,聲音硬得像石子落地,「三日後再評。」
她沒有理解,也沒有服氣。
但她去了。
白道允看著她的背影,眼底的冷意更深。「李俊瑞,你把不服輸的人按回地上,卻自以為是在救她。」
俊瑞把帳冊合上。「不服輸,不能拿來抵消失誤。」
「你會讓她錯過真正變強的時機。」
「若真正變強的代價,是先把肩、膝、腿摔壞。」俊瑞說,「那不是時機,是浪費。」
白道允看了他很久,最後收回青綢名牌。
「我會把今日的事呈報內堂。」
「記得寫時辰。」俊瑞說。
白道允的指尖一頓,隨即轉身離開。廊下內堂弟子跟著散去,卻把不滿與嘲弄留在演武場上,像薄薄一層灰,落在每個末端弟子的肩上。
俊瑞沒有讓場子冷掉。
「下一組,防禦陣。」
都賢久聽見自己的名字,身體微微一僵。他已被記為防禦陣中心,卻仍像不確定那是不是某種錯誤。他走到窄門前,低聲問:「還是守線?」
「不只是守線。」俊瑞把四枚木牌放到他身邊,「你站中心。四名組員輪替,左右各二。第一輪擋,第二輪補,第三輪退半步恢復呼吸。你不用追敵,只負責讓陣形不破。」
都賢久看著那四枚木牌。「我指揮?」
「你確認節奏。」俊瑞說,「誰呼吸亂、腳步慢,你敲木牌換人。」
旁邊有人忍不住道:「讓賢久當中心?他平常話都說不滿三句。」
趙傑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所以你們柳河門以後只要躲在木樁後面敲牌子,就算武功了?」
眾人回頭,趙傑不知何時站在演武場邊。他今日沒有穿正式外袍,腰間長劍卻掛得比往常更高,像故意讓所有人都看見。
他掃過都賢久身邊的四名弟子,嗤笑道:「防禦陣中心?輪替節奏?李俊瑞,你是怕他打不過人,才替他想這些膽小鬼行徑吧?」
都賢久低下頭,肩背卻沒有退。
俊瑞看著趙傑。「你若要參加評估,先登記。」
「我需要你評估?」趙傑笑出聲,「你連一個有天分的輕功苗子都敢擋,現在又叫一群人練怎麼挨打。外堂若全聽你的,三年後只會剩一群會排隊送死的人。」
「那也比亂跑去送死好。」
趙傑臉色一沉。
俊瑞敲下木片,沒有再理他。四名弟子依序衝向窄門,都賢久站在中心,一開始慢了半拍,第二次便聽懂俊瑞的手勢。他不再用力硬扛每一下,而是敲木牌讓左側弟子退半步,右側補進;當第三人腳步亂時,他伸手抓住對方後領,將人拖回線內。
動作笨重,卻有效。
五輪之後,窄門沒有破。
小平在場邊看得發愣,低聲說:「這樣也能算陣?」
郭晉低頭寫字。「能守住,就算。」
趙傑冷著臉站了片刻,忽然轉身離開。他沒有再嘲笑,卻也沒有服氣。俊瑞看見他離開前,朝幾名年紀最小的弟子勾了勾手指。
那動作很快。
快到旁人以為只是叫人搬木劍。
俊瑞的眉頭微微皺起,卻沒有立刻追上去。演武場上還有三組評估未完,若他因趙傑一句話就中斷,今日整個流程都會被人說成只會盯著師兄找錯。
他先把名字記下。
申時初,趙傑離場,帶走年幼弟子三人,未登記用途。
傍晚前,世琳在步法區摔了兩次。
第一次,她在變向時急著把速度拉上來,腳跟刮過木線,差點撞倒旁邊弟子。她爬起來時,眼神像要咬人。
俊瑞只說:「重來。」
第二次,她停在邊線前,膝蓋震了一下,卻沒有越過去。
「再來。」
她抬頭瞪他。「你只會說這兩個字?」
「今天你只需要做這件事。」
世琳咬牙,第三次又衝了出去。
都賢久那邊則逐漸穩下來。他話少,卻會用敲擊代替喊叫。咚一下,左側退;咚兩下,右側補;連續三下,全組收縮。四名弟子起初不習慣,幾次撞在一起,到了最後,竟能在窄門前撐住十息不亂。
俊瑞在帳冊上寫下:都賢久,防禦陣中心試行。四人輪替可行,需補充呼吸與退位標記。
他剛把筆放下,演武場另一側的角落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慘叫。
不是對練時的喊痛。
是骨節或筋肉被硬生生拉壞後,人才會發出的聲音。
小平第一個變臉。「那邊不是今日恢復組?」
俊瑞已經起身。「走。」
他們趕過去時,幾名年紀小的弟子正圍在石階旁,臉色慘白。地上躺著一名新人,右肩整個垂下來,汗水濕透短褂,嘴唇咬到出血,卻還想把手臂抬起。
「別動。」俊瑞蹲下,按住他的左腕,「肩膀不要抬。」
那新人疼得眼前發黑,仍斷斷續續道:「趙、趙師兄說……差一點就能成……」
趙傑站在人群後方,臉色難看,卻還維持著師兄的架子。
「只是絕技起手式沒撐住。」他冷聲道,「練武哪有不受傷?」
俊瑞抬頭。「誰負責治療?」
「我已叫人去找老秦。」
「訓練登記在哪裡?」
趙傑的眉峰一跳。「什麼登記?」
「時間、負責人、參與弟子、練習內容。」俊瑞站起來,「外堂規定板寫得很清楚。額外訓練要登記。」
趙傑冷笑。「這是內堂絕技的起手式,不是你的外堂木樁遊戲。」
地上的新人痛得抽氣,肩頭腫起得極快。小平罵了一聲,拿來布條與冷水,俊瑞先讓兩名弟子固定他的身體,再命郭晉記下傷勢、時辰與在場者。
「我要看治療紀錄。」俊瑞說。
趙傑一步擋在他前面。
「外堂帳冊,不能記內堂弟子的名字。」
俊瑞看著他。「受傷的是外堂新人。」
「但教的是內堂絕技。」趙傑壓低聲音,「你想把內堂招式、內堂師兄、內堂弟子名字全寫進你那破帳冊?李俊瑞,你手伸太長了。」
俊瑞沒有退。
他身後,郭晉的筆停在紙上,小平抱著布盆,世琳站在人群邊,額角還有步法訓練摔出的灰。都賢久也到了,寬厚身形堵住半片空間,沉默地看著那名肩膀垂落的新人。
那張痛到扭曲的臉,讓俊瑞想起郭晉血流滿地的夜晚。
不同的傷,一樣的句子。
練武哪有不受傷。
前世工廠裡,也有人說過,趕貨哪有不出問題。等到火燒起來、血流出來,責任就會被丟給最底下那個來不及逃的人。
俊瑞伸手,把郭晉手裡的紙接過來,當著趙傑的面寫下第一行。
未登記絕技訓練,申時後,傷者一名,右肩重傷。
趙傑的手按上劍柄。「你敢再寫一個字試試。」
周圍的弟子越聚越多,不知不覺將兩人圍在演武場中央僵持著。
忽然,外圍響起杖棍敲地的聲音。
一下,一下。
人群自動分開。
閔光走了進來,他鬚髮半白,眼皮仍像壓在眾人肩上。他的目光先落在地上痛到發抖的新人,再落在俊瑞手中的紙,最後停在俊瑞臉上。
「李俊瑞。」他開口,聲音冷得像鐵,「老夫聽說,你今日當眾擋下南宮世琳的輕功,又把都賢久那種木樁身板塞進防禦陣,還禁止年輕弟子修練絕技。」
俊瑞沒有放下筆。「我禁止的是未達標前私下練高風險招式。」
閔光像沒聽見。
他往前一步,杖尖點在地面那張未寫完的紀錄旁。
「現在人傷成這樣,你還想把責任寫到別人身上?」閔光抬高聲音,讓整個演武場都能聽見,「若不是你斷了弟子們的武功路,他們何必私下求趙傑教絕技?若不是你用破格子壓著天分,這孩子又怎會急到傷肩?」
人群裡一陣騷動。
世琳的臉色變了。都賢久的手指慢慢收緊。郭晉看著紙上的字,呼吸都停住。
閔光盯著俊瑞,眼神像終於抓住了可以砸碎帳冊的破綻。
「說。」他冷冷逼問,「這名弟子的肩,是趙傑傷的,還是你李俊瑞那套規矩逼傷的?」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14 話 朱紅私印下的藥庫破綻
下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