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光的問題壓在演武場上,像一根杖棍橫在每個人喉前。
俊瑞看著地上那名肩膀垂落的新人,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把紙按平,筆尖在「右肩重傷」後面補上兩字:急治。
「小平,固定肩膀。老秦來以前,不准讓他自己抬手。」他說。
小平咬牙蹲下。「知道了。誰再碰他的右臂,我就把誰的手綁起來!」
閔光的臉色更冷。「老夫在問你話。」
「我也在回。」俊瑞抬起眼,「人還在痛,先處置。」
趙傑嗤了一聲。「又想用這套拖過去?」
俊瑞沒有理他,只看向郭晉。「把今日申時後訓練表拿來。」
郭晉立刻翻開出席表,左手因緊張寫得有些歪,卻把紙遞得很穩。俊瑞接過來,攤在眾人面前。
「申時初,趙傑帶走年幼弟子三人,未登記用途。」俊瑞指著第一行,「申時二刻,恢復組人數少三人;世琳所在的步法區、都賢久所在的防禦陣,皆仍在場。申時末,角落傳來慘叫,傷者右肩脫位疑似筋傷。」
趙傑臉色一變。「你早就盯著我?」
「是照規定記。」俊瑞說,「額外訓練需登記時間、負責人、參與弟子與內容。沒登記,就是未登記。」
閔光杖尖一沉。「你還敢說規定?若不是你擋南宮世琳的輕功,擋年輕弟子的絕技,他們何必私下求教?」
俊瑞把第二張紙翻出來。
那是今日評估總表。上面一行行寫著世琳的邊線失誤、都賢久防禦輪替、恢復組名單、未到原因。
「南宮世琳不是被擋,她是在步法區補缺。」俊瑞說,「都賢久不是被塞進木樁,他守住窄門五輪。這名新人今日原本排在恢復組,原因是昨夜值守,辰時反應慢兩拍,未進對練。」
那名新人痛到眼角泛淚,卻像聽見了自己的位置,吃力地吸了口氣。
俊瑞看著閔光。「他不是被規矩逼去練絕技。他是被人從恢復組帶走,練了未登記的高風險起手式。」
人群裡低聲騷動起來。
趙傑怒道:「我教他,是看他有心!」
「有心不是治療紀錄。」俊瑞的聲音低而硬,「差一點能成,也不是受傷原因。」
閔光冷笑。「下級武士一句話,就要定師兄之罪?」
「不定罪。」俊瑞把紙推到中央,「定事實。」
這句話落下時,連白道允留下的內堂弟子都安靜了一瞬。
韓柏林的聲音就在此時從廊下傳來。
「把事實拿來。」
人群再次分開。韓柏林穿著深色長袍走進演武場,腰間佩劍未出鞘,視線先掃過傷者,再落到俊瑞與閔光之間的紙上。
閔光微微皺眉。「門主,此事已很清楚。李俊瑞那套外堂規矩,讓弟子怯於正道修練,才會——」
「我說,把事實拿來。」韓柏林打斷他。
閔光的話停在喉中。
俊瑞行了一禮,沒有多說,只把出席表、訓練表與傷者初記遞上。韓柏林看完,問那名新人:「誰帶你去角落?」
新人疼得臉色慘白,目光躲向趙傑。
趙傑冷聲道:「照實說。」
新人肩膀一抖,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趙師兄說……只要撐過起手式,就能先進內堂招式練習。說恢復組都是怕痛的人待的……」
小平氣得差點扯斷手上的布條。
郭晉低下頭,筆尖用力壓在紙上。
韓柏林沉默片刻,目光轉向趙傑。「有訓練登記嗎?」
趙傑咬牙。「只是臨時指點。」
「有治療預備嗎?」
趙傑沒有回答。
閔光立刻道:「門主,年輕弟子求進心切,趙傑一時心軟,錯在未登記,不在教導本身。李俊瑞把所有修練都用格子鎖住,才是根源。」
韓柏林看向俊瑞。「你能證明,這套營運不是只會擋人?」
俊瑞的手指在帳冊邊緣停了一下。
他知道這不是替自己辯解的時候。韓柏林要的不是一句話,而是讓整個外堂的營運成果來證明。
「給我三天。」俊瑞說,「三天正式營運結果。出席、等待、受傷、恢復、藥材消耗,全都呈上。」
閔光冷笑。「你想用三天紙面粉飾今日的傷?」
韓柏林看向閔光。「你也交。」
閔光眼神一凝。
「趙傑所屬訓練與內堂臨時指點,三天內的成果、傷者、治療與藥材領用,一併交。」韓柏林語氣不高,卻壓得場上無人插話,「三日後,大殿呈報。」
他看著地上的新人,又補了一句:「此人先治。今日起,未登記高風險訓練暫停。」
趙傑的手按在劍柄上,最後還是鬆開。
那一夜,俊瑞沒有睡。
他在倉庫前把三天營運表重新分成四欄:雜務動線、修練等待、傷者恢復、藥材出納。小平抱著藥箱坐在旁邊,眼下發青,嘴裡碎念不停,手卻沒停。
「我以前只管拿鑰匙,現在連誰喘得比較重都要記。」小平低聲罵,「哪天我死了,墓碑上是不是也要寫領用人小平?」
「先活到那天。」俊瑞說。
郭晉在另一側補出席表,右臂仍吊著,左手寫得比前幾日更穩。世琳則站在演武場邊,看著被重新拉起的步法線,臉色仍冷。
俊瑞走到她面前。「三天,偵察動線。」
世琳抬眼。「我不是只補步法?」
「補。」俊瑞說,「但你能看動線。雜務隊從倉庫到醫藥堂、演武場到水井,哪裡繞遠,哪裡堵人,記下來。」
她沉默片刻。「所以我得慢下來看。」
「要看得回來。」
世琳扯了下嘴角,沒有笑意,卻接過木牌。「知道了。」
都賢久被安排在防禦陣中心,三天裡不再只是站住線。他用木牌敲出輪替節奏,讓四名弟子每十息退半步換氣。第一天,窄門前仍有人撞在一起;第二天,退下換氣的人一讓出空位,立刻有人自動補上;第三天,防禦陣外側的等待隊伍縮短了近半,連原本會被推去搬水的兩名矮小弟子,也因輪替時間清楚,不再被臨時喊走。
世琳的偵察木牌上也多了密密麻麻的小記。
醫藥堂到倉庫,繞北廊多二十八步;水井旁午前堵人三次;木劍架放在對練圈旁,受傷者退場時會逆向撞上。
俊瑞照她的回報移了木劍架,將水桶改到東側,讓恢復組不再穿過對練圈。雜務不是變少,而是不再互相踩住。弟子們第一次發現,等待修練的時間不是天生就該浪費在排隊、找人、挨罵上。
三天後,數字安靜地站在俊瑞這邊。
外堂三日出席共四十七人次,完成基礎功者三十一人次,平均等待縮短三成。輕傷三人,舊傷復發一人,無新重傷。恢復組未被臨時調走。都賢久防禦陣試行六輪,失線一次,無人倒地。世琳步法線失誤由第一日七次降到第三日兩次,偵察回報有效修正動線四處。
俊瑞把表送到大殿時,閔光也帶著趙傑的訓練結果。
那份結果很薄。上面寫著三日臨時指點共十二人次,完成絕技起手式三人,肩傷一人,腕扭兩人,膝傷一人。傷者一律被標成「修練中正常損耗」。
韓柏林看完,只說:「放下。」
閔光沒有多辯。他似乎早料到三天營運結果不會漂亮,反而把目光停在俊瑞身上,像在等他下一個破綻。
破綻卻不是從演武場來的。
當日下午,小平抱著醫藥堂處置清單衝進倉庫,臉色比看見空藥櫃時還難看。
「李俊瑞。」他把紙拍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這個不對。」
俊瑞接過清單。
三天內,醫藥堂實際處置傷者八人。肩傷一人、腕扭兩人、膝傷一人,外加外堂輕傷三人與舊傷復發一人。老秦在旁邊按傷名畫了記號,沒有問題。
可清單下方的傷藥消耗,卻寫著二十人份。
跌打膏二十份,止血散二十份,活血丹二十份。
俊瑞的指尖停在「活血丹」三字上。
小平吞了口口水。「活血丹不是輕傷也用不上嗎?那東西以前一瓶都要吵半天,現在三天記成二十人份?」
郭晉也走了進來,手裡抱著倉庫鑰匙使用表。「鑰匙時間也對不上。第二日戌時,倉庫開過一次,但出納表沒有小平簽名。」
小平立刻跳起來。「不是我!那時我在醫藥堂換布,老秦可以作證!」
俊瑞沒有叫他閉嘴。
他已經翻出另一疊紙。
倉庫鑰匙使用時間,藥材取出表,醫藥堂處置清單,三張紙並排在桌上。燭火晃動,墨字像一格一格冷下來的鐵。
第二日戌時,鑰匙開庫。
同一刻,取出活血丹四瓶、跌打膏六罐、止血散十包。
用途欄寫著:外堂傷者急用。
確認欄沒有小平名字,也沒有老秦名字。
俊瑞從舊帳冊夾層取出那只早已乾硬的止血散空紙包。紙包背面歪斜的警告還在:再查藥庫,下一個流血的就是你。他回想起當初沾在紙邊的新鮮藥粉,除了止血散,還混著一股辛烈的藥腥——那正是活血丹的味道。
不是偶然。
從郭晉那夜找不到止血散開始,缺口就一直在同一條路上流出去。有人用「傷者」做名義,把藥從倉庫取走,再讓最底下的人承擔沒有藥、沒有紀錄、沒有責任人的後果。
小平的聲音發抖。「這不是寫錯吧?」
俊瑞沒有回答。
他把取出許可翻到最後一行。
那一行比前面都乾淨,沒有塗改,沒有歪斜,也沒有模糊的代稱。領用理由寫著「外堂傷者急治」,數量寫得分明,末尾蓋著一枚清楚的私印。
閔光。
朱紅色印泥壓在紙上,像一滴乾掉的血。
俊瑞的手在那裡短暫停住。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15 話 西門客棧斷裂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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