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紅私印壓在紙上,俊瑞沒有立刻把它交出去。
小平屏住呼吸,像只要他一喊,整座倉庫就會炸開。郭晉也盯著那枚印,左手握筆握到指節發白。
「李、李俊瑞,這要拿去大殿吧?」小平壓低聲音,「這可是閔長老的印。不是誰都能蓋的。」
俊瑞把取出許可折回原樣,放進帳冊夾層。
「現在拿去,只會變成我們偽造。」
小平怔住。「這麼清楚還能說偽造?」
「私印是清楚。」俊瑞說,「藥去了哪裡不清楚。銀子流到哪裡不清楚。誰拿、誰送、誰收,也不清楚。」
郭晉低聲問:「所以要等?」
「不是等。」俊瑞抬眼,「是讓他再拿一次。」
倉庫裡安靜了一瞬。燭火照著藥架上紅線木牌,木牌一個個垂著,像被吊住的問題。
俊瑞把新表推到小平面前。
這次表格比原本更細。品項、數量、開庫時辰、領取者、治療者、傷者姓名、取出理由、第一確認、第二確認,末尾還多了一欄:事後回點。
小平看完,臉色慢慢皺成一團。「你是要我每次拿藥都問到祖宗八代?」
「不用問祖宗。」俊瑞說,「問今天誰受傷、誰治、為什麼用這味藥。」
「那有人罵我拖延呢?」
「寫下來。」
「有人說是長老急用呢?」
「寫下來。」
「有人把刀架我脖子上呢?」
俊瑞看著他。「先活下來,再把刀架在哪裡寫下來。」
小平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罵,最後只把表抱緊。「我現在連被殺都得記欄位了。」
郭晉拿起另一張表。「我負責第二確認?」
「你右臂還不能動,站遠一點看就好。」俊瑞說,「領藥的人若說是治療某人,你去確認那人是不是真的在醫藥堂。不能去,就找老秦簽。沒有簽名,出納表不過。」
郭晉點頭。「若是趙傑或陳武?」
「照寫。」
這兩個字落下,小平的肩膀明顯沉了一下。照寫聽起來容易,可在柳河門,寫下位階比自己高的人名字,從來不像拿筆那麼簡單。
俊瑞知道。
所以他沒有把所有壓力丟給小平與郭晉。那天夜裡,他去找了南宮世琳。
世琳正在步法線前練收步。夜風把她束在腦後的短髮吹亂,她落地時膝蓋仍有一瞬微晃,但沒有越線。聽見腳步,她沒有回頭。
「再來?」
「不用。」俊瑞說,「換任務。」
世琳停下,眼神仍鋒利。「偵察?」
俊瑞把一塊新的小木牌交給她。木牌上沒有外堂紋樣,只刻了一道很淺的斜線,放在掌心裡幾乎不起眼。
「醫藥堂到外門之間,所有跑腿。誰從倉庫拿藥,誰往外送,走哪條路,停在哪裡,記下來。」
世琳看著木牌。「要跟到門外?」
「跟到你能回來的位置。」
她哼了一聲。「又是這句。」
「這次更重要。」俊瑞說,「不要動手,不要攔人,不要讓人知道你在看。你只負責回來。」
世琳指尖翻過木牌,斜線在月光下閃了一下。「若他們真的把藥送出柳河門?」
「看收的人。」
「若收的人看見我?」
俊瑞停了片刻。「丟牌,撤。」
她挑眉。「不是說牌不能丟?」
「命比牌重要。」
世琳收起木牌,嘴唇壓得很緊。她不是喜歡被護著的人,但這一次,她沒有反駁。
接下來幾天,柳河門的倉庫像被無形的網罩住。
第一日,陳武來取跌打膏,理由是趙傑那邊有弟子扭腕。小平把表推過去,笑得比哭還難看,硬要他寫傷者與治療者。陳武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只拿走半罐,留下歪斜簽名。郭晉去醫藥堂確認,確實有一名腕傷弟子,但用量只需薄敷,剩下半罐當晚回點入庫。
第二日,老秦替肩傷新人取藥,手抖得厲害,卻照表寫完。小平看見老秦第一次自己在「剩餘」欄補數字,差點感動到罵人。
第三日,沒有人來取活血丹。
越安靜,越不正常。
俊瑞每天把表對到深夜。倉庫出納、醫藥堂處置、郭晉的傷者確認、世琳送回的小木片,全被他並排攤在桌上。世琳回報時總是簡短,像把風裡聽見的聲音砍成最小一段。
「陳武午時後去外門。空手出,空手回。」
「醫藥堂跑腿李三,未入倉庫,去北廊見趙傑。」
「戌時,外門有人問活血丹。小平沒給。」
小平聽到最後一句,背脊發冷。「誰問的?」
世琳搖頭。「沒看清臉。穿灰短褂,不是外堂常見的人。」
俊瑞在紙上記下灰短褂三字。
第四日午後,魚終於咬鉤。
一名閔光身邊常跑腿的弟子拿著許可來倉庫。理由寫得乾淨:外堂輕微瘀傷,需活血丹三瓶。許可末尾沒有閔光私印,只有醫藥堂代領字樣,像是刻意避開前幾日的破綻。
小平看見三瓶,臉都綠了。「輕微瘀傷用三瓶?你是把人撞成肉泥嗎?」
那弟子冷眼看他。「長老那邊的人受傷,你敢不給?」
小平的手抖了一下,還是把表推過去。「寫領取者,治療者,傷者姓名,取出理由。」
「你算什麼東西?」
郭晉站在藥架後,左手握著筆,聲音不高。「不寫,出納表不過。門主說三日呈報要看藥材領用。」
那弟子的目光在郭晉吊著的右臂上掃過,嗤笑一聲,終於抓筆亂寫。
領取者:孫立。
治療者:老秦。
傷者:外堂弟子三名。
理由:瘀傷急治。
小平抱著藥瓶,一瓶一瓶報數,郭晉站在旁邊重複確認。三瓶活血丹離開藥架時,俊瑞就在倉庫後方陰影裡看著。
他沒有攔。
門外,世琳已經不見了。
她跟得很遠。
孫立沒有去醫藥堂。他先繞過北廊,到水井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世琳伏在屋簷陰影裡,記下停留時間。接著他從外門側牆出去,換了灰短褂,把藥瓶包進布袋。
柳河門外的山路往洛陽城延伸,下午人少,腳印容易露出痕跡。世琳沒有走正道,她沿著田埂與矮牆移動,保持能看見灰短褂背影的位置。幾次孫立回頭,她都先一步貼進牆根,呼吸壓到幾乎不存在。
傍晚前,孫立進了洛陽西門。
西門客棧的招牌斜掛在風裡,門口酒旗被灰塵染得發暗。這裡離商道近,來往腳伕、遊俠、短工混在一起,誰都不會多看一名灰短褂弟子。
世琳蹲在對街賣餅攤後,看見孫立從客棧側門進去。
不久後,一名瘦得像乾枝的老人出來了。
他穿著舊棉袍,背微駝,走路慢,眼睛卻不像老人。那雙眼掃過街口時,世琳本能地低下頭,假裝挑揀餅皮。
孫立把布袋交給他。
老人沒有當場打開,只用兩根手指捏了捏瓶身,便笑了一下。旁邊有人喚他「馬老人」,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名字本身咬住。
世琳的指尖扣住木牌。
邪派中間商。
她記下了人、地點、交接方式,照俊瑞說的,她該回去。
可就在她退入巷口前,馬老人忽然轉頭,看向她方才蹲過的位置。
世琳身體一僵,下一瞬已翻過矮牆,消失在客棧後巷。
入夜後,世琳沒有在約定時間回來。
俊瑞坐在倉庫桌前,面前的燭火燒短了一截。小平第三次走到門口張望,又第三次走回來。
「她腳程快。」小平說,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可能繞路。西門到這裡,夜裡關卡多,她說不定——」
俊瑞把世琳白日送回的最後一片木片放在桌上。
上面只有四個字:西門客棧。
郭晉已經去醫藥堂確認老秦。老秦整晚都沒見過所謂三名瘀傷弟子,更沒開過活血丹。三瓶藥,從帳面上離開柳河門後,沒有進任何傷者手裡。
俊瑞又翻開委託報酬帳冊。
那本帳不是外堂的,而是記錄門派委託金流向、以及弟子將個人報酬寄放保管的副冊。平時沒人願意細看,因為裡面全是碎銀、柴米與賞錢的繁雜紀錄。可俊瑞一頁一頁往前翻,比對日期,終於在其中一欄停住。
私人寄放,銀八兩。
存入的帳戶主人不是孫立。
是閔光親信陳武。
這筆銀子入帳的日子,與上次活血丹異常取出的日期完全吻合。
俊瑞把倉庫取藥時辰、世琳木片、西門客棧四字、銀八兩流向並排。證據像鎖鏈一樣,一扣接一扣,已經不再只是懷疑。
可最該回來的人,沒有回來。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小平幾乎是撞進來的。他的臉白得嚇人,額頭全是汗,手裡抓著什麼東西,指縫間還沾著泥。
「李俊瑞……」
俊瑞站起來。「說。」
小平喘到胸口起伏,話卻像被刀割開一樣斷斷續續。
「西門客棧後巷……我、我照你說的,去看她有沒有留下記號……」
他攤開手。
掌心裡,是一塊小木牌。
世琳用來偵察的木牌,被人從中間折成兩半。那道斜線斷在裂口處,像被硬生生掐斷的路。
小平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牌丟在巷子地上。旁邊有拖痕……還有血。」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16 話 西門客棧脫身與公開審問
下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