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平掌心裡的木牌斷成兩截,裂口上的斜線像被刀割開。
俊瑞只看了一眼,便把那兩截木牌收進袖中。
「都賢久,郭晉,跟我走。」他說。
小平愣住。「現在?要不要先報門主?西門客棧那種地方——」
「你留下。」俊瑞把帳冊夾層按緊,「倉庫不准再開。若有人來取藥,照表寫。若是閔光的人來,拖住半炷香,記名字。」
小平臉白得發青。「我拖得住嗎?」
「拖不住就喊老秦。」俊瑞已經拿起鏽劍,「重點是讓他們知道,倉庫這邊有人看著。」
郭晉吊著右臂,左手握住短棍,眼神比先前硬了許多。「世琳還活著嗎?」
俊瑞沒有立刻回答。
拖痕,血,斷牌。
若只是殺人滅口,不必留下木牌。留下斷牌,是警告,也是引他們過去。對方想讓他急,讓他帶人衝進客棧,在眾目睽睽下拔劍,把所有紀錄變成鬧事。
他前世看過太多這種局。產線出事時,最先衝進現場的人若沒有紀錄,最後就會變成擅自操作的人。
「她丟了牌。」俊瑞低聲說,「代表她還有時間照規定做最後一件事。」
郭晉咬住牙。
都賢久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夜色。他沒有問要不要追,只低聲道:「守哪裡?」
「客棧後門。」俊瑞說,「不進去,不追遠。有人從後門帶人走,你堵住。」
都賢久點頭。「知道。」
三人從柳河門側路下山,沒有點火把。洛陽夜裡仍有行商車輪聲,西門附近的酒肆與客棧燈火雜亂,越靠近城門,空氣裡的酒味、馬糞味與濕木味就越重。
俊瑞沒有走正門。
他帶著郭晉繞到西門客棧對面的布棚下,讓都賢久獨自轉進後巷。那裡地窄,兩側牆高,正適合他這種能用身體堵住通道的人。
「你在外頭看。」俊瑞對郭晉說,「正門、側門、窗邊燈影。誰進誰出,能記幾個記幾個。」
郭晉抿唇。「若你在裡面出事?」
「不進裡面。」
「可世琳在裡面。」
俊瑞抬眼看向客棧二樓與後院相接的黑牆。「所以先找她在哪裡。」
郭晉不再問。他把左手藏進袖裡,指節卻在袖中一下一下計數,像平日記出席表那樣記著行人。
俊瑞貼著牆根往後院靠近。
西門客棧後院比外頭安靜,只有廚房那頭傳來鍋勺碰撞聲。院中堆著幾只藥箱,兩名穿著短打的漢子正把箱子從板車上搬下來。箱蓋沒有打開,但每個箱角都用黑繩纏住,側面以淡灰色墨印著一個小小的「濟」字。
不是柳河門的藥箱。
可那黑繩的纏法,與孫立帶走布袋時包瓶口的結一樣。更重要的是,其中一只箱角沾著暗紅印泥,像有瓶塞曾在搬運時滾過,上頭殘著半個模糊的朱印。
俊瑞的視線停了一瞬。
活血丹的瓶塞若從柳河門出來,蓋封會有藥庫小印;若再經長老許可,封口旁還會多一層私印。馬老人不當場開袋,只捏瓶身確認,代表他早知道裡頭是什麼,也知道該看哪裡。
院子另一頭傳來低聲說話。
俊瑞伏低身,沿著柴堆後方移到倉庫窗下。窗紙破了一角,裡頭燈光昏黃,藥草與霉味混在一起。他從縫隙看進去,先看見陳武。
陳武換了深色短褂,腰後仍習慣性空出一截,像隨時能摸刀。他面前坐著馬老人。那瘦老人背微駝,手裡捻著一只藥瓶,笑意薄得像紙。
「三瓶太少。」馬老人說。
陳武壓低聲音。「這幾日倉庫盯得緊。小平那個廢物現在開口閉口都要簽名,郭晉也在旁邊查人。」
「廢物能讓你少拿三瓶,就是不廢。」馬老人笑了一聲,「我早說過,帳冊這種東西,不怕笨人寫,就怕有人天天對。」
陳武臉色難看。「長老會處理。」
「處理?」馬老人把藥瓶放在桌上,「你們長老若真能處理,一個下級武士現在就不會查到西門客棧。」
俊瑞的指尖貼著窗框,沒有動。
倉庫更裡側的陰影裡,有個人坐在地上。
南宮世琳雙手被反綁在背後,嘴角有乾掉的血,短髮散了一半,衣袖被拖裂。她的頭微微低著,像昏過去,可肩膀起伏很輕,呼吸被她壓得幾乎看不見。
她在聽。
即使被綁在那裡,她仍偏著頭,讓耳朵對著兩人的方向。那不是等救的姿勢,是偵察者還在工作的位置。
俊瑞心口有一瞬發緊,隨即壓下。
他不能敲窗,不能喊她。陳武與馬老人只要轉頭,世琳就會先挨刀。
屋內,陳武低聲道:「那丫頭怎麼辦?」
「別急。」馬老人說,「她看見交易交接,也看見你。殺了反而麻煩。等柳河門那邊亂起來,再送走。」
「亂起來?」
馬老人從袖中抽出一張紙,輕輕抖開。「信已經送出去了。送給閔長老,也送給柳河門鐘樓的人。內容很簡單,有個下級武士偽造帳冊,偽造長老私印,還派女弟子夜探客棧,準備誣陷元老。」
陳武一怔,隨即露出笑意。「他若敢來救人,就是私闖民宅。」
「他若不來,這丫頭就失蹤。」馬老人慢悠悠地說,「不論哪邊,他都像有罪。」
俊瑞的眼神冷了下去。
不是單純的交易。這一局從斷牌開始,就已經指向大殿。馬老人要的不是藏住藥,而是讓俊瑞所有證據失去站上桌面的資格。
世琳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她也聽見了。
俊瑞低頭,從靴側抽出一把薄小刀。那是平日削木牌用的,刀身短,落地聲小。他估算窗縫、陰影、桌腳與世琳手腕的位置,等陳武轉身去看門外搬箱時,指尖一彈。
小刀從窗紙的破縫滑入,落在世琳腳邊的稻草上,只發出極輕的一聲。
世琳沒有抬頭。
她甚至沒有立刻伸手。直到馬老人低頭重新捏藥瓶,她才慢慢將身體往旁邊挪了半寸,腳尖把小刀勾進掌心能摸到的位置。
俊瑞退離窗下,繞向倉庫側牆。
他沒有衝進去。世琳若能割斷繩子,最重要的不是有人進去救她,而是外面有路讓她出來。
後巷那頭傳來一聲沉悶碰撞。都賢久聲音低低響起:「這裡不能過。」
有人罵了一句,隨即被撞回木門上。
屋內陳武猛地抬頭。「後門?」
馬老人卻沒有動,只抬了抬手。「去看。」
陳武抓起刀,快步往後門走。就在他離開桌邊的瞬間,世琳的肩膀猛然一鬆。割斷的繩子落進稻草裡,她沒有起身逃,反而先伏低身,伸手從桌腳旁撿起幾片碎紙。
那是方才馬老人抖信時掉下的交易字據碎片。
她又抓住桌下滾落的一只藥瓶瓶塞,塞面上半乾的朱紅印記在燈下極淡,卻仍能看出「閔」字的一角。
馬老人終於轉頭。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不像老人,利得像藏在灰裡的針。
「小姑娘,手很快。」
世琳沒有回答。她抬腳踢翻旁邊藥簍,藥草散滿地面,燈火被撞得晃動。馬老人伸手抓她衣領,世琳卻早一步貼地滾過,從低窗下方撞開半扇破板。
俊瑞在外側伸手接住她。
世琳落地時膝蓋一軟,卻立刻把碎紙與瓶塞塞進俊瑞手裡,聲音啞得幾乎破掉。
「陳武。馬老人。信已送。」
「走。」俊瑞只說一字。
前院已有腳步聲亂起。郭晉在對街短促敲了三下木棍,那是他能看見正門有人衝出的信號。俊瑞扶住世琳往後巷撤,剛到巷口,就見陳武被都賢久用肩膀頂在牆邊,刀掉在地上,臉色漲紅。
都賢久沒有追擊,只守著後門線。「還有兩人。」
「退。」俊瑞說。
都賢久立刻放開陳武,轉身堵在眾人後方。陳武想撿刀,郭晉已從巷外丟來一塊破瓦,正砸在刀柄上,把刀撞進水溝。
「郭晉,左巷。」俊瑞說。
郭晉咬牙領路。他右臂不能用,卻把洛陽西門外的短巷記得清楚,帶著眾人避開正街燈火,鑽過堆貨棚與馬廄後方。世琳靠著俊瑞的手臂奔跑,血從嘴角又滲出來,仍死死攥著拳,像怕那幾片碎紙會被夜風吹走。
身後沒有追得太急。
這反而讓俊瑞背脊更冷。
他回頭時,看見馬老人站在客棧後門外。那老人沒有喊人,也沒有氣急敗壞,只拍了拍袖上灰塵,笑著看向他們逃離的方向。
隔著半條巷,馬老人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傳來。
「李俊瑞,是吧?」
俊瑞停了半步。
世琳低聲道:「別回。」
馬老人笑意更深。「救人救得很準,可惜晚了。老夫早已傳信給閔光長老,說有個下級武士正偽造帳冊、偽造私印,誣陷柳河門元老。」
郭晉臉色一白。
馬老人慢慢補了一句:「公開審問一開,你手上的紙,先得證明不是你自己寫的。」
話音剛落,洛陽城外遠處忽然傳來鼓聲。
不是客棧的更鼓。
那聲音更沉、更遠,穿過夜色與城牆,像一下一下砸在人的胸口。俊瑞轉頭望向柳河門方向,山門上方的鐘樓正有火光亮起。鼓聲連敲三通,接著鐘聲壓過西門夜市的喧鬧,向整座洛陽城散開。
郭晉喃喃道:「大殿召集……公開審問。」
世琳的手仍握著瓶塞,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都賢久沉默地站到俊瑞身側,像一堵仍未倒下的牆。
俊瑞攤開掌心。
碎紙上,幾個殘字被血與藥粉黏住;瓶塞底部的朱紅印痕缺了一角,卻足以讓他認出那枚私印。
可馬老人說得沒錯。
證據已經有了,審問也已經開始。若他們晚一步回去,閔光會先把位置坐穩,把偽造、越權、私闖客棧,全都壓在他與世琳身上。
俊瑞收攏掌心,轉身朝柳河門方向走去。
鼓聲仍在響。
這一次,被放上桌面審的,不只是藥材帳。
是他這個下級武士,究竟有沒有資格把長老的名字寫進帳冊。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17 話 焚冊疑雲下的大殿夜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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