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寫」兩字落下時,南橋邊的風像忽然冷了。
小平張了張嘴,先看樹葉,又看自己腰間掛著的傳令木牌。「那、那以後誰來傳話?木牌若不能算,總不能每次都把人綁回來問吧?」
俊瑞把那片樹葉夾進帳冊頁縫,指腹還殘留葉面潮濕的觸感。木牌紋樣被描走,等於把柳河門原本最省事的調度憑證變成缺口。對方不需要攻破山門,只要拿一張假命令書,調走防線,叫開倉庫,讓醫藥組離位,整個門派就會自己讓出路。
他看向南橋被重新固定的貨車。「先回山門。今夜所有組長到外堂木案前。」
趙傑低聲罵了一句,卻沒有反對。剛才白岩村假訊與南橋真事接在一起,已足夠讓他明白,錯一步不是丟臉,是死人。
入夜後,柳河門外堂燈火沒有熄。木案上攤著舊傳令格式、風險地圖、各組輪值表,以及那片壓平的樹葉。小平、郭晉、世琳、都賢久,連幾名剛被提為小組負責的弟子都被叫來。趙傑抱劍站在廊柱旁,臉色難看,卻也留下了。
俊瑞先把舊木牌放在中央。
「今晚以前,傳令帶木牌,對紋樣,組長照令行動。」他說,「從今晚起,木牌只證明他曾拿到一塊木頭,不證明命令是真的。」
幾名弟子臉色都白了。
小平急得抓頭。「那我們以前不都完了?」
「所以現在補。」俊瑞把新紙推開,「第一,所有外部傳令必須寫回報格式。地點、時辰、回報人、目擊人、傷者姓名、需求物品、可確認特徵,少一欄便只能列為待確認,不得整隊出動。」
他在紙上劃下第二道線。
「第二,每日暗語。今日暗語由當值組長在卯時領取,酉時更換。傳令回來,先答暗語,再答兩道確認問題。」
郭晉皺眉。「確認問題要問什麼?」
「不是問門派裡人人都知道的事。」俊瑞說,「問當日才有的、只有相關組知道的事。譬如今日南橋貨車翻覆,第一車左輪陷溝還是右輪陷溝?傷者是腿斷還是肩傷?答不出來,命令暫停。」
世琳立刻接上:「若是村落求援,就問村長姓名、井在村東還村西、最近一次委託負責人。」
俊瑞點頭。「第三,傳令不只帶命令出去,也要帶答案回來。組長簽名、兩道答案、暗語核對,三者齊全,命令才算有效。」
趙傑冷笑。「敵人若抓住我們的人,逼他說暗語呢?」
「所以暗語每日換,確認問題依事件換。」俊瑞抬眼,「被逼可以說出一句話,但很難說出所有細節。若他連細節都說得出來,至少代表我們知道有內線或俘虜。」
廊下安靜下來。
這句話讓每個人都想起被逐出的閔光。柳河門的交班時刻、倉庫位置、醫藥庫存,已經有人親手送出去一次。
小平用力吞口水。「那我管什麼?」
「你管表。」俊瑞把一疊小紙交給他,「空欄不准補猜。沒有傷者姓名,就寫無;沒有藥材需求,就寫無。無,不是缺,是答案。」
小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假的求援最怕細節,越急越會漏。空白不是省事,是破綻。
那一夜,外堂木案前的燈燒到很晚。世琳帶人重抄村落確認問題,都賢久重新排三處據點輪值,郭晉把傳令繩與木牌分開登記,小平則一邊抄新表一邊碎念,抱怨自己做夢都要被簽名追著跑。
俊瑞沒有笑。他把樹葉與新規並排,直到墨跡全乾,才在最下方寫下:木牌不單獨生效。
隔日辰時,月下村的傳聞來得比預料更快。
一名挑柴少年跌跌撞撞闖到山門,說月下村井水被人下毒,村民喝了水後腹痛倒地,請柳河門立刻派醫藥組與防線組前往。少年手裡拿著一張薄薄命令書,上頭還壓著柳河門傳令木牌的紋樣。
若是昨日,這張紙足夠讓醫藥堂立刻開箱。
守門弟子卻先把人帶到外堂木案前。小平正捧著藥材表,眼睛一下瞪圓,像看見債主上門。
「月下村井水下毒?」他伸手接過回報書,「暗語。」
少年喘著氣,答得很快:「秋霜。」
小平看向旁邊的當值板。今日暗語確實是秋霜。
幾名弟子神色微變。
少年立刻加重哭腔。「快點!村裡躺了十幾個人,晚了會死!」
小平的手抖了一下,卻沒有把藥箱推出去。他照昨夜新規往下問:「第一道確認問題。月下村主井在祠堂前,還是後井巷口?」
少年頓住。
他很快回答:「祠堂前!」
世琳站在門邊,聲音冷冷的:「月下村沒有祠堂前井。主井在後井巷口,祠堂旁是廢井,三年前封了。」
少年臉色白了一層,立刻改口:「我、我急糊塗了,是後井巷口!」
小平低頭看回報書,眉頭慢慢皺起。他平時怕麻煩,眼下卻像終於抓到麻煩的脖子。
「不對。」他說,「受害者姓名欄空著。」
少年急道:「中毒的人那麼多,誰記得名字!」
「藥材請求欄也空著。」小平把紙攤開給眾人看,「井水下毒,至少要寫清水袋、催吐草、止瀉散、繃帶要不要。你這裡什麼都沒有。」
趙傑走近兩步,視線落到紙上。這一次,他沒有先拔劍。
俊瑞伸手接過回報書。紋樣拓得很像,連木牌角落那道淺缺都描了出來;可紙上的字太乾淨,急報該有的髒污、折痕、水印都沒有。最重要的是,命令像要把人推出去,而不是讓人救對地方。
「誰給你的?」俊瑞問。
少年眼神飄了一下。「月下村的人。」
「哪一個?」
「我不認得,他戴斗笠。」
「在哪裡給你?」
少年咬住嘴唇,不答。
俊瑞把紙放下,語氣很低。「都賢久,封山門內側。世琳,帶兩人走西邊石橋,不去月下村,查送信路徑。小平,醫藥組不出,只備箱。趙傑,帶兩人守月下村方向岔口,不追遠。」
趙傑沉聲問:「若月下村是真的呢?」
俊瑞指向空白欄。「真的毒訊,最先缺的會是名字與藥。這張紙缺的,正好是救人要用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轉向都賢久。「防禦陣去東林渡口。」
眾人一怔。
小平脫口而出:「不是月下村?」
「黑雲館已經試過白岩村。」俊瑞在風險地圖上推動石子,「這次若再用假毒訊引走醫藥組,真正要空的是另一處。東林渡口今日有商團過夜,月下村傳聞一起,渡口會以為柳河門主力被拖住。」
都賢久只問:「守多久?」
「到酉時。看見商團過渡完再回。」俊瑞說,「不追敵,只保人。」
都賢久點頭,轉身帶組離開。寬厚背影踏出山門時,幾名弟子自動跟上,沒有人再問為什麼一張空欄能改變整隊去向。
世琳的動作更快。她沒有順著少年來路走,而是繞到山門外泥地,找到一串刻意踩亂的足印,又在西邊石橋下方發現半截黑繩。繩上沾著同樣的灰墨味,與西門客棧藥箱黑繩相近。
半個時辰後,她帶回一名灰衣漢子。
那人被按跪在外堂木案前,袖口沾著月下村外蘆葦泥,懷中掉出兩張未用的假回報書。一張寫著「井水有毒」,另一張只寫到「渡口商團遭伏」,後面還沒補完。
少年一見他,整個人軟倒在地。
灰衣漢子咬牙不說。世琳把他腰間木牌扔到桌上,那木牌不是柳河門的,只是薄木刻出相似紋樣,邊緣還有新削痕。
小平看得背脊發寒。「真的做出來了……」
俊瑞沒有急著審。他先讓郭晉把兩張假回報書、少年口供、黑繩與木牌削痕逐一登記,再派第二傳令往東林渡口送確認問題。
酉時前,東林渡口的回報抵達。
都賢久防禦陣在渡口外攔下三名假扮搬夫的持刀人。對方試圖趁商團卸貨時斬斷纜繩,讓船身撞上淺灘。防禦陣沒有追殺,只封住碼頭窄口,護商團過渡。商團主事在回報末尾親自按了手印,寫明:柳河門今日救下二十七人,貨物六車,日後若有護衛委託,必再來柳河門。
那張紙送回時,外堂木案前的氣氛終於鬆了一瞬。
趙傑接過看了很久,最後只把紙放回俊瑞面前。「你猜中了。」
「不是猜。」俊瑞說,「是假回報少了該有的東西。」
小平小聲補了一句:「空欄也會說話。」
俊瑞看了他一眼,沒有糾正。
灰衣漢子被綁起來時仍閉口不言。都賢久回來後,兩名弟子在他懷中搜出一張折得極小的作戰紙。紙張一展開,密密麻麻的字讓所有人都停住呼吸。
北門。子時三刻。舊交班空白二十分。
第一組調西坡,第二組接假令往醫藥堂,門房以木牌叫開。若暗語未改,直接進;若暗語已改,強攻。
下面還有柳河門北門每一班交接人名與間隔,甚至標出哪兩名弟子容易在換班時離開喝水。
小平的臉白得像紙。郭晉慢慢握緊拳頭。世琳的眼神冷到幾乎沒有溫度。
俊瑞盯著「二十分」三個字,耳邊像又響起前世產線警報。黑雲館不是明日才要試探。他們已經把刀尖抵到北門交班的縫裡。
他抬手,將北門那格石子推到最前方。
「今晚不睡。」俊瑞低聲說,「他們要從空白進來,我們就讓那二十分鐘,變成陷阱。」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25 話 北門陷阱與醫藥堂火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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