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落在醫藥堂屋簷的瞬間,沒有炸開預想中的火舌。
箭頭先刺進舊帆布,濕透的粗布向下一沉,像一張早已張開的黑色手掌,硬生生把火焰包住。嘶的一聲,白煙從布面冒起,焦味混著水氣灌進夜風。箭桿仍在顫,火光卻只亮了半息,便被浸滿水的帆布吞沒。
小平的喊聲卡在喉嚨裡。
俊瑞沒有抬頭看第二次。他站在北門內側的戰況板前,手指直接推動紅石。「醫藥堂未燃。第一信號成立。都賢久,封。」
醫藥堂後方陰影裡,都賢久已在火箭落下前跨出半步。聽見命令,他整個人像堵牆壓向小道口,寬厚肩背擋住從北門通往醫藥堂內側的唯一窄路。
兩名黑雲館武士剛從門縫擠入,原本要趁眾人看火時直衝藥架,卻迎面撞上都賢久的木棍。
「這裡不能過。」
他的聲音很低,卻壓得前方武士腳步一頓。下一瞬,左右兩名預備組弟子拉緊繩索,將倒伏在地的舊木架扯起,斜斜卡住通道。後面四人把木盾推上,沒有喊殺,只依昨夜排好的位置補上空缺。
黑雲館武士怒吼著揮刀,刀鋒劈在木盾上,木屑飛起。都賢久沒有追擊,只往前壓一步,讓對方無法越過第二道門檻。
北門外,十二名黑影同時拔刀後,原本打算趁火勢逼亂門房。可是醫藥堂沒有燒,門房沒有離位,信號繩已被郭晉拉下,內側鐘音一短一長地傳出。那不是求救,是收網。
「門房退半步,不關門。」俊瑞低聲下令,「第一組守縫,第二組上鉤繩。不要追出去。」
趙傑握劍站在廊影裡,眼中仍有衝出去斬人的火氣,可他看見木柵前黑影分散,終究咬牙壓住腳步,帶兩名弟子把長棍橫入門縫。刀刃從外側刺入,卻被長棍卡住角度,只能發出刺耳摩擦聲。
灰衣假傳令見強攻不成,猛地往後喊:「退!走西坡!」
他的聲音剛落,蘆葦叢忽然倒開一線。
世琳從濕冷的蘆葦間現身,短刀不拔,先把火信插入泥地。火信不是射向天,而是照亮西坡小路。三名偵察組弟子同時從兩側起身,手裡拉開早已鋪好的細繩。
奔向西坡的兩名黑雲館武士腳下一絆,整個人撲倒在坡泥裡。世琳踩過蘆葦根,聲音冷得像夜露。
「退路在這裡。」
林線深處原本遮著火摺子的弓手終於露出位置,抬手要射第二箭。世琳早已盯住那點紅光,她沒有追近,只朝身後打出短促手勢。牆頭上兩名弓手依照標記放箭,箭不求殺人,只射向火摺子與弓臂之間。紅光翻落,第二支火箭掉進泥地,被潮濕蘆葦壓滅。
俊瑞看著戰況板,聽每一道信號進來。
北門縫隙,守住。
醫藥堂後道,封住。
西坡退路,切斷。
林線火點,熄滅。
他沒有拔劍。手裡只有一支炭筆與幾枚石子。每聽見一處回報,他就移動一格,讓還能動的人去接下一段,而不是讓同一組撐到崩潰。
「北門第一組退,第二組補。第一組去水井旁待命,不准回原位。」他說。
郭晉立刻在交班冊旁補字。「北門第一組退,子時三刻後半,疲勞標記一。」
趙傑臉色難看,卻沒有反駁,轉頭吼道:「第一組退!第二組補上!」
被撤下的兩名弟子滿臉不甘,仍被小平在路口截住。
「會喘就去坐!手抖還站門口,你想把刀縫讓出來嗎?」小平拖著藥箱,嘴上罵,手裡卻已把止血布塞給其中一人。「傷在哪裡,自己說。別等我翻你衣服。」
北門外的黑雲館武士終於發現不對。
他們本該靠假令開門,本該用火箭燒起醫藥堂,本該趁柳河門弟子慌亂奔走時從內側打穿通道。可現在每一條路都有人站著,每一處空隙都像被提前量過寬度。更可怕的是,柳河門的人沒有因為一處受攻就全湧過來。
他們只是在移動。
有人受傷,便被拖到水井旁安全區。
有人疲累,便退到下一圈。
有人想追敵,便被命令壓回原位。
刀光在門縫間交錯,卻始終沒有變成混亂。
小平把第一名肩傷弟子推到井邊,立刻低頭記錄。「止血布一條,跌打膏半指,未用活血丹。下一個!」
那弟子痛得臉色發白,還愣愣地問:「現在還記?」
小平瞪他。「你以為打完就不用知道藥剩多少嗎?閉嘴,按住。」
第二名弟子被扶來時腿上有淺口,小平先看流血速度,再看俊瑞前一晚標好的藥箱位置。「清水、布條,不上藥。能走就去第三待命區,不能走就坐著別裝英雄。」
俊瑞聽見小平的聲音,心裡短暫鬆了一寸。醫藥堂原位全是空匣,真藥在水井旁,火箭沒有燒到,傷者移動線也沒有被堵住。這一段至少照表運作了。
北門外,假傳令被趙傑一劍逼退,肩上濺血。他眼見西坡被堵,林線火箭失手,忽然扯下灰衣,露出黑雲館短襟,咬牙喊:「殺進去!只要進了醫藥堂,他們就亂!」
他的喊聲剛起,都賢久那邊便傳來沉重撞擊。
兩名黑雲館武士試圖從側窗翻入醫藥堂,被預備組放近後拉下繩網。木架、繩索、濕帆布剩角一齊壓下,將兩人罩在地上。都賢久沒有補刀,只用木棍頂住一人的手腕,讓他短刀脫手。
「綁。」
預備組弟子立刻撲上。動作生硬,卻分工清楚,一人壓肩,一人綁腕,一人踢開兵器。第三人忍不住想踹,被都賢久看了一眼,硬生生收住。
俊瑞推動最後一枚黑石。「世琳,收外側。別讓火摺子的人走。」
牆外傳回三聲短哨。
蘆葦叢再度晃動。世琳帶人從左右合圍,把試圖往林線撤退的弓手逼回坡下。她沒有跑在最前,而是讓腳程慢的弟子守住泥坑與石堆,自己只補最容易漏的角。弓手被迫退向北門,正撞上從門縫外後撤的同伴。
十二人的攻勢在那一刻擠成一團。
趙傑終於抓住空隙,帶第二組從半開的門縫壓出三步。不是追殺,只把敵人推離門軸。長棍、木盾、鉤繩接連落下,黑雲館武士失去縱深,刀法再狠也只能被迫單個應對。
半炷香後,第一名黑雲館武士跪倒。
接著是第二名、第三名。
最後那名假傳令仍想咬破藏在齒間的藥囊,世琳眼疾手快,用刀柄敲上他的下顎。趙傑壓住他的肩,冷聲道:「這次你倒是別急著傳令。」
夜風裡只剩粗重喘息與繩索收緊聲。
醫藥堂屋簷下,舊帆布仍滴著水,中央被火箭燒出一個黑洞,洞口邊緣冒著淡淡白煙。小平看見那洞,腿像終於想起害怕,坐到井沿上,卻還不忘把藥材餘量補完。
俊瑞走到帆布下方,伸手摸了摸濕冷布邊。若昨夜小平少搬一箱水,若帆布沒有掛回原位,若火箭落下時醫藥堂真的起火,今晚的北門就會變成前世那條燃燒產線。
他收回手,沒有多說。
審問在天未亮前開始。
被俘的黑雲館武士起初咬死不答,直到郭晉把從他懷裡搜出的交班小紙攤開。紙上不只寫著北門子時三刻,還有柳河門戌時、亥時、子時三班交替習慣,甚至標著醫藥堂藥架原本位置。
韓柏林坐在大殿側位,聲音低沉。「誰給你的?」
那武士嘴角流血,抬眼時還想冷笑。可當他看見木案旁一只只空藥匣、被水浸透的帆布,以及被綁成一排的同伴,笑意終究垮下去。
「閔光。」他啞聲說,「交班表是閔光親手交給我的。他說柳河門最怕火,醫藥堂一燃,你們自己會亂。」
殿中一片死寂。
趙傑的手背青筋暴起。小平罵了一聲,卻因嗓子發乾,聲音不成句。郭晉低頭把「閔光親手交付」幾字寫入證詞,筆尖壓得幾乎刺破紙面。
俊瑞看著那行字,沒有意外,也沒有勝利感。
閔光知道柳河門的舊傷,所以黑雲館的刀才會選得那麼準。只是這一次,舊傷上已經綁了布,旁邊也有人守著。
天亮時,第一封感謝文書送到山門。
是東林渡口商團的副信。接著,南橋商團、月下村、白岩村、連清水村附近兩個小商隊都派人送來短箋,說昨夜聽聞黑雲館夜襲失敗,願重新確認與柳河門的護衛委託。張文浩的雲成商團也送來一卷正式文書,上面寫得很直:柳河門守住北門,便是守住商道信任。
外堂弟子們起初只是圍著看。有人念出「感謝」兩字時,聲音還很小;念到第三封、第四封,終於有人用力拍了旁邊同門的肩。
歡呼聲從演武場邊緣先起,像壓了太久的氣忽然衝出胸口。
小平舉著沾墨的手喊:「別碰文書!手髒的離遠一點!」
可他自己喊完也笑了。
郭晉把交班冊抱在懷裡,眼眶發紅。世琳靠在柱邊,嘴角只揚起一點,卻沒有移開視線。都賢久站在人群後方,被兩名弟子推著往前,他不習慣這樣的熱鬧,低著頭,肩膀卻沒有再縮起來。
連趙傑也沒有開口嘲諷。他只是看著那些曾被他嫌弱的弟子一起高聲喊著柳河門,臉色複雜得像吞下了未說出口的話。
俊瑞站在戰況板旁,聽著那聲音,手裡還拿著疲勞標記。歡呼沒有讓他忘記後續。他把北門第二組標上半日恢復,把醫藥堂預備組交班提前一刻,把偵察組的夜伏時間改短,並在小平的藥材表旁補上消耗回點時辰。
「李俊瑞。」韓柏林走到他身側,「你不去前面?」
俊瑞看了一眼演武場中央。弟子們第一次不是因為門主命令、不是因為長老威壓,而是因為自己守住了什麼而歡呼。
「等回點完。」他說。
韓柏林沉默片刻,沒有催他。
就在俊瑞低頭準備收起炭筆時,視線掠過北門內側通道的角落,忽然停住。
那裡離人群不遠,卻被牆影遮住。最小的弟子柳健獨自坐在石階旁,背抵著冷牆,雙手死死抱住右腿。昨夜他也在交班候補名單裡,俊瑞記得他的名字被排在第三待命區,並沒有正面接戰。
可是此刻,柳健的臉白得不正常。
歡呼聲一波高過一波,他卻把牙咬得極緊,像怕自己只要發出一點痛聲,就會被所有人聽見。右腿的褲管下方鼓起一圈又一圈繃帶,外層已被汗與泥浸暗。
俊瑞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走過去,在柳健面前蹲下。柳健抬頭看見他,眼神先是驚慌,隨即用力把腿往懷裡藏,像藏起來就不算受傷。
「什麼時候傷的?」俊瑞問。
柳健沒有回答。遠處眾人仍在歡呼,聲音落進角落,像另一個世界。
俊瑞伸手要碰他的腳踝,柳健卻顫了一下,低聲擠出一句:「李師兄……我有站到交班。我沒有偷懶。」
那句話比昨夜的火箭更冷。
俊瑞看著他纏滿繃帶的右腿,忽然明白,黑雲館的夜襲雖被擋下,另一個更隱密的破口,正安靜地坐在自己面前。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27 話 會讓人隱瞞傷勢的錯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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