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名字,他記得。
不是因為那人曾在演武場上多出色,也不是因為離開時鬧得多難看。相反地,那人離開柳河門那天,甚至沒有多少人抬頭看他。
第三個名字旁邊,紅字像一枚釘子,釘在醫藥堂木案上。
曹明。
小平的喉嚨動了一下。「他……他不是……」
「閉嘴。」趙傑低聲斥了一句,可那聲音裡也沒有平日的底氣。
沈裕剛看著俊瑞。「分舵名冊寫行蹤不明。柳河門新表推行後,三人離門,其中一人失去下落。若你說離門也要記,這一筆怎麼解釋?」
醫藥堂外的弟子們不敢呼吸。剛才那些被表格留下來的位置,在紅字面前忽然變得危險。若有人離開後消失,那麼所有「不適合」「暫緩」「另列位置」都會被看成把人推出門外的證據。
俊瑞盯著曹明的名字,掌心鬆開。
他沒有去拿白書河攤出的名冊,只轉頭看向郭晉。「倉庫後牆第三格,灰布套的小冊。」
郭晉一怔。
小平也愣住。「那本不是……」
俊瑞道:「離門追蹤帳。去拿。」
郭晉立刻轉身跑出醫藥堂。兩名分舵武士也跟了出去。世琳站在門邊,視線從那兩名武士的腰牌掃過,袖中指尖又輕敲了一下。俊瑞聽見,卻只把目光落回木案。
沈裕剛皺眉。「離門追蹤帳?」
「不放帳冊庫。」俊瑞說,「離門者已不屬柳河門日常調度範圍,不該和出席、晉升、倉庫混在一起。也不能被想掩飾的人一起燒掉。」
白書河筆尖停了半息。「你從何時開始記?」
「新表試行第七日。」俊瑞回答,「第一人提出自請離門之後。」
韓柏林的眼神微微一沉,像也想起了那天。那名弟子在外堂評估後,知道自己連續三旬步法、反應與持劍穩定都未達劍隊候選,又不願轉入醫藥或後送,最後在門主案前磕頭,說想去別處重新練。
當時柳河門許多人以為那只是懦弱。
俊瑞卻在他下山前問了三件事:去哪裡,誰接應,幾日後能收到回信。
那時趙傑還笑他連離門的人都管,像怕帳冊少一格。俊瑞沒有回答,只把那人的去向寫進另一冊。
沒多久,郭晉抱著灰布套小冊回來。分舵武士跟在後方,其中一人看見木案上的紅字時,下意識移開視線。白書河抬頭看了那人一眼,沒有出聲。
俊瑞接過小冊,卻沒有翻開給自己看。他把它推向沈裕剛。
「請監察翻。」
沈裕剛打開灰布套。裡面的紙不新,邊角磨得有些軟,封面只寫著四字:離門追蹤。
第一頁便是第一個名字,鄭槐。
俊瑞低聲說:「鄭槐,外堂劍隊三旬未達標,對快攻反應遲,握劍時右腕舊傷復發。本人不願入後送與倉庫組,自請離門。離門前領回私物,退還柳河門木劍一柄、短褂兩件。三日後,由蒼龍道場外門執事蓋收人小印。」
沈裕剛指尖停在旁邊一枚藍黑小印上。白書河湊近辨認。「蒼龍道場……外門雜役印。日期在離門後第三日。」
俊瑞道:「他在那裡從挑水、搬木樁與早課基礎拳重新做起。第十五日回信,說右腕不再連續持劍,改練短棍。」
醫藥堂外有人低聲驚呼。蒼龍道場不是大門派,卻比柳河門更重外功規矩。從外門雜役開始,聽起來不體面,可至少不是失蹤。
沈裕剛翻到第二頁。
陸青。
俊瑞繼續說:「陸青,調度後不適。原本想入偵察組,但兩次夜路回報錯方向,雨中視線判斷不穩。本人不服,與世琳吵過一場。」
世琳眉梢微動,沒有否認。
俊瑞道:「後來他自行提出去白水門。白水門靠水道護運,願意讓他從低階船隊護欄練起,不碰夜間山路偵察。這裡有白水門收訖文書,還有他第二十日送回來的簡信。」
白書河翻開夾在頁中的薄紙。字很粗,墨也暈開,卻能看出「今日站船尾,未掉水」幾個字。小平看見那句,嘴角動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
沈裕剛的臉色沒有鬆。
他翻到第三頁。
曹明。
紅字的重量又壓回來。
那一頁比前兩頁厚。除了俊瑞筆跡,還夾著一張南市藥鋪的藥材收單,一枚小小的灰印壓在角落。旁邊用細字寫著:洛陽南市,柳大夫門下,處理藥材。
白書河先一步伸手,把收單展開。
「洛陽南市柳大夫?」他低聲念出來,「收曹明為藥材學徒,初月只准洗曬、切片、辨乾濕,不得配方。」
小平睜大眼。「曹明不是去當武士?」
俊瑞看著那張收單。「他握劍會抖。」
這句話很平,卻像把醫藥堂的藥味往更深處壓了一層。
「曹明的基礎劍三旬未達標,對練時一聽見木劍撞擊就退。以前他被罵沒膽,越練越抖。新表試行後,他在醫藥堂幫老秦曬過三次活血草,能分出潮味與霉味,也記得哪一批藥材先用。」俊瑞說,「我問他要不要留醫藥組。他說留在柳河門,旁人永遠只會記得他握劍發抖。」
老秦低頭,手指捏緊藥箱邊。
「所以你放他走?」沈裕剛問。
「他不是練劍的料。」俊瑞回道,「不適合在這裡被罵到握不住劍,不代表他不能在別處活下去。」
這一次,連趙傑都沒有立刻說話。
白書河把曹明那頁往後翻,後面還有兩條紀錄。第一條是離門第五日,南市跑腿帶回口信:曹明已在柳大夫門下,住藥鋪後院。第二條是離門第二十七日,老秦託人送去藥材辨識舊紙,回信蓋灰印,寫「可留」。
「那分舵名冊為何是行蹤不明?」沈裕剛問。
俊瑞看向白書河手中的江湖盟名冊。「請白先生看更新日期。」
白書河翻回封面。那份名冊角落有一行很小的分舵記號,墨色已淡。
「上次整理……兩年前。」白書河的聲音低了些。
沈裕剛眼神一冷。「這是近三年異動名冊。」
白書河沒有替分舵辯解,只把自己的書箱打開,取出另一張查核底單。紙上有各門派回報欄,柳河門那欄旁邊空著一段,分舵覆核處卻蓋著舊章。
俊瑞看見那枚舊章,明白問題在哪裡。
柳河門過去沒有仔細回報,分舵也沒有重新追查。弟子離門後,只要沒有回到分舵補登,就會被紅字壓成行蹤不明。紙面上的缺口多年沒人碰,直到今日被拿來指向他們。
白書河慢慢合上底單。「分舵紀錄未更新。」
醫藥堂外一片譁然,卻很快又被沈裕剛抬手壓住。
俊瑞沒有趁勢說分舵錯了。他只把離門追蹤帳翻回曹明那頁,指著最後一欄。
「這裡也有缺漏。」他說,「曹明第二個月未再回信。只靠柳大夫收單,不能算完整追蹤。若今日不是白先生提出,我們也沒有補問。」
小平瞪著他,像恨不得把這句塞回去。「李俊瑞……」
俊瑞沒有看他。「缺漏就是缺漏。」
沈裕剛盯著他。「你明知此刻承認,會讓這一項仍留在監察裡?」
「會。」俊瑞說,「但把曹明從紅字裡救出來,不等於柳河門就完美。」
醫藥堂又安靜下來。
那本灰布小冊擺在紅字名冊旁,一邊是分舵多年未更新的行蹤不明,一邊是柳河門笨拙而瑣碎的追蹤。沒有哪一邊漂亮。只是其中一邊,至少還記得離開門派的人去了哪裡、過得如何、還有沒有一條能活下去的路。
白書河的表情第一次僵住。
他握著筆,像要寫,又像不知道該先寫哪一句。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比起假裝完美的門派,記錄自身不完美的門派,要少見得多。」
這句話很輕,卻被醫藥堂裡每個人聽見。
韓柏林眼底掠過一絲複雜。他身為門主,當然知道柳河門過去有多少人沉默離開,多少人被一句「再練」留到傷透,又有多少人消失在沒有人追問的山路上。俊瑞沒有替門派塗白,反而把那些不好看的地方留下了。
而正因留下,今日才有得查。
沈裕剛卻沒有接白書河的話。
他冷靜地把離門追蹤帳闔上,目光移開,落在醫藥堂外那片被霧氣打濕的演武場。
「離門三人,分舵行蹤不明一項,暫以柳河門追蹤帳與南市收單修正。曹明後續缺漏,列入監察建議。」
白書河立刻落筆。
小平長長吐出一口氣,肩膀幾乎垮下。柳健握著恢復紙,眼神裡多了一點茫然的亮。世琳卻沒有鬆開手。她還看著那兩名分舵武士,其中一人的手指正無意識摩挲腰間木牌邊緣。
俊瑞也看見了。
沈裕剛轉身,深灰勁裝下的腰牌在霧光裡晃了一下。
「但李俊瑞,」他說,「帳冊能記去向,能記缺漏,能記一個弟子為何不該站在某個位置。這些都只是紙。」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剛鬆開的氣息再次繃緊。
「下一場試驗,監察對練。」
趙傑猛地抬頭。都賢久在門外握緊木盾,郭晉也抱住出席冊。小平臉色剛恢復一點,又白了回去。
沈裕剛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柳健固定的右腿上,又回到俊瑞臉上。
「帳冊是否真的能救人,不能只靠嘴說,也不能只靠舊案證明。」他一字一句道,「在對練場上,指定傷者,指定路線,指定對手。柳河門若說每個位置都能救人,就親自把人護到終點。」
白書河的筆停住了。
演武場方向,分舵武士中有人極輕地笑了一聲。
沈裕剛抬手指向霧裡的木樁線。
「半個時辰後開始。」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35 話 護送對練中的破規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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