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尺的距離,在那一瞬間被拉得極長。
柳健坐在低架上,右腿護布外側被霧打濕,整個人像被釘在原處。小平的手還壓在架邊,郭晉推架的左手尚未收力,都賢久肩側那道空隙正好被木劍穿過。
俊瑞喊停的聲音尚未落地。
都賢久轉身了。
那不是比劍的轉身,也不是漂亮的身法。他只是把原本守在窄口的肩膀硬生生移進劍路,寬厚身軀像一塊被推倒的門板,橫在柳健與劍尖之間。
灌入內功的木劍刺上他的右肩。
沉悶的聲響不像木頭敲人,倒像釘子打進濕木。都賢久整個肩背猛地一震,腳下砂地被蹬出兩道深痕,喉中壓出一聲悶哼,卻沒有退。
柳健的護布只被劍風掀起一角。
小平先反應過來,嘶聲道:「賢久!」
「別離架!」俊瑞的聲音更快、更硬。
小平咬住牙,硬是把衝出去的身子收回來。他眼眶發紅,手卻仍按住柳健木架,另一手摸向藥包,確認柳健腿上的護布沒有裂開。
都賢久的肩頭布料已被木劍震破,血色從破口下慢慢滲出。他低著頭,像連吸氣都要把牙齒咬碎,卻只擠出兩個字。
「能守。」
場邊有人倒抽一口氣。
第三名分舵武士的木劍還停在都賢久肩上,劍身那層白氣未完全散去。他眼尾仍垂著,卻在沈裕剛冰冷的視線落來時,指節微微一僵。
沈裕剛一步踏入場內。
「我說住手。」
那聲音不高,卻比剛才所有喝令都重。分舵武士終於收劍,白氣從木劍上散成薄霧。可都賢久肩上的血已經滴到砂地上。
趙傑在場邊拔出半寸劍,臉色鐵青。「他犯規!」
幾名外堂弟子也被怒意衝上頭,腳步同時往前動。若是從前,這一刻必定有人衝上去砍倒對手,哪怕場地、任務、傷者全被拋在身後,也要先把那口氣討回來。
俊瑞卻沒有看那名武士。
他的手掌仍按在戰況板上,指節泛白,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世琳。」
世琳已經動了。
她看見都賢久中劍時,眼神也像被火燒過,可她沒有撲向對手。短刀鞘在木牌上一敲,清脆三聲,緊接著是往後拉長的一聲。
「後撤信號!第一停留區不回,改西側繞石鼓!」
那是她臨時改出的路線。
郭晉的臉還白著,聽見信號卻立刻把木架往左壓。小平配合他轉向,兩人一前一後扶住柳健,讓木架避開都賢久與第三名武士之間的危險距離。
柳健整個人抖得厲害,卻還記得俊瑞剛才說過的三件事。
「腿、腿沒被碰到。」他喘著說,「頭不暈。怕。」
小平一瞬間像要罵,最後只紅著眼低吼:「怕也算回報。能續嗎?」
柳健喉嚨發緊。「能被搬。」
郭晉咬牙:「走。」
白石在戰況板上往左推了一格。
俊瑞的目光跟著場中移動,呼吸卻沉得可怕。他沒有讓怒氣去碰手上的木片。現在只要一亂,剛才都賢久用肩膀換來的空隙就會白費。
「都賢久,退半步,留肩側,不追。」俊瑞道。
都賢久慢慢吸了一口氣,右肩顫了一下。他沒有看傷口,只照命令把腳後退半步,仍用身體擋住第三名武士通往柳健的直線。
「世琳,壓瘦長武士眼前,不求贏。」
「知道。」
世琳虎口已裂,血染在刀鞘邊。她卻把刀鞘橫在瘦長武士前方,專卡他的下一步,逼他若想追郭晉,就必須先浪費半息繞過她。瘦長武士冷哼,木劍連點三下,每一下都讓她手腕發麻,可她只退到線內,絕不被逼出三步。
肩寬武士原本要趁都賢久受傷壓上,卻被沈裕剛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繼續。」沈裕剛說。
這兩個字落下時,觀眾席沒有人再笑。
剛才的噓聲、嘲諷與竊語,都像被都賢久肩上的血堵住。所有人都看見了。柳河門這些弟子沒有打倒任何一名分舵武士,甚至連好看的一招都沒有,可在那把違規的木劍刺來時,他們仍沒有散。
郭晉推著木架繞過倒木後方,左手抖到幾乎抓不住繩結。他的右臂曾在黑石峽裂開過,現在雖能用力,仍不適合硬扛。小平看見他手背青筋暴起,低聲道:「換我前推。」
「不用。」郭晉咬牙,「你看柳健。」
小平瞪他一眼,卻沒有搶位置,只把藥包背帶往上提,騰出手按住柳健肩膀。
柳健看著都賢久肩上的血,聲音發顫:「賢久師兄……」
「看前面。」郭晉從牙縫擠出話,「你現在的任務,是被送到石鼓。」
柳健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視線死死盯住西北角那面舊石鼓。
第三名武士似乎還想切入。他腳尖一動,俊瑞便把黑石往戰況板上一推。
「世琳,讓。」
世琳毫不猶豫讓開半步。
眾人一驚,以為俊瑞要露出破口。下一瞬,第三名武士踏進外線,卻發現自己前方沒有柳健,只有都賢久退後後留下的半塊木盾與一條剛好不夠揮劍的窄縫。
都賢久左手握盾,右肩流血,仍沉聲說:「這裡不能過。」
這句話他說過很多次。
在黑石峽說過,在北門說過,在每一次窄道防禦裡都說過。以前聽起來笨拙,現在卻像一根鐵釘,把整個場地釘住。
俊瑞沒有誇他,只喊下一個名字。
「林岳,換世琳左側。」
場邊一名年輕弟子愣了半瞬,立刻衝進線內,接住世琳退下的位置。沈裕剛眉頭微動,卻沒有阻止。規則只說護送組可依場內信號輪替,只要不讓傷者二次受傷。
俊瑞的聲音一個接一個落下。
「許安,備藥。小平若手抖,你接藥包,不碰木架。」
「王石,站郭晉右後。只擋人,不推架。」
「世琳退三息,包虎口。三息後回外線。」
被叫到名字的人沒有詢問自己憑什麼能上。他們在外堂的牆上早看過自己的位置,知道哪種情況要補哪裡。那些平日被旁人嘲笑的格子,現在一格一格變成了場上的人。
白書河的筆尖越寫越快。
沈裕剛沒有再看勝負線。他的視線落在戰況板上,落在每一次提前半息的輪替,落在那些疲勞標記累積到第二格就被喊下的人名上。
俊瑞的眼睛掃過每個人。
都賢久右肩中劍,不能再承受正面連撞;世琳虎口裂開,若再硬碰,信號會慢;郭晉左手發抖,推架距離只剩最後兩丈;小平精神繃太緊,若對方再假攻柳健,他可能失位。
他把木片往前推。
「郭晉,最後一段不加速。」
郭晉一愣。
旁觀的人也愣了。終點就在眼前,誰都以為應該趁對方被違規打斷節奏時衝過去。
俊瑞卻道:「照步距。」
郭晉立刻明白。
加速會讓柳健木架晃動,會讓護腿磨到骨裂處,也會讓小平跟不上問診。只為漂亮抵達而增加風險,不是護送。
「一步。」
郭晉推。
「腿?」小平問。
「磨痛,能續。」
「二步。」
木架壓過砂地,舊石鼓的灰白輪廓近在眼前。肩寬武士被都賢久卡住,瘦長武士被世琳與林岳交替攔下,第三名武士在沈裕剛目光下不敢再灌內功,只能硬以身法繞外線。
俊瑞看準他腳步。
「王石,右後半步。」
王石立刻補上,木盾抬起,擋住那人伸向架身的木劍。
木劍敲在盾面上,王石臉色一白,退了半步,沒有倒。他以前在快攻前會閉眼,所以俊瑞從不讓他站主盾,可他能在指定位置承受一下。一下就夠。
郭晉把木架推到石鼓前。
小平的手按住柳健肩膀,聲音沙啞:「停。腿?」
柳健喘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完整:「右腿磨痛,沒有被刺到。頭不暈。被搬到終點。」
郭晉抬手,掌心拍上石鼓。
聲音不響。
卻讓整座演武場安靜了一息。
白書河筆尖停在紙上。沈裕剛看著石鼓前的柳健,又看向都賢久肩上的血,最後視線落回那名眼尾下垂的分舵武士。
柳河門沒有壓倒對手。
沒有漂亮勝招,沒有高手出劍,也沒有讓分舵武士跪下。可指定傷者在木劍灌入內功的違規攻擊下,仍被護送到終點,且沒有二次受傷。
沈裕剛終於開口:「任務完成。」
這四個字像遲來的鐘聲,砸在每個人耳裡。
先前噓笑的旁觀武士,沒有人再出聲。有人避開都賢久的肩,有人避開柳健仍發抖的手。趙傑把半出鞘的劍慢慢推回去,臉上沒有勝利的喜色,只有一種被迫看清什麼的沉默。
小平這才衝到都賢久身邊,撕開藥包,嘴裡抖著罵:「都說了只後送不罵人,可你們一個個都非逼我破戒是不是?肩給我,別裝木樁!」
都賢久乖乖低下頭。「我還能守。」
「守你個頭。」小平咬牙按住傷口,「你現在是傷者。」
都賢久怔了一下,像第一次被這兩個字放到自己身上。
俊瑞走到柳健旁邊,確認他的護布沒有新增血痕,才轉身面向沈裕剛。
他沒有問贏了嗎。
因為這場本來就不該用贏來記。
沈裕剛手中握著判定筆,原本記勝負的冊頁攤在白書河旁邊。他看了一眼那頁,又看向任務完成表。筆尖懸在空中片刻,最後沒有落在勝負紀錄上。
他把墨點,重重按在「指定傷者護送完成」那一欄。
白書河抬頭,眼神一閃。
第三名分舵武士像這才意識到事情不對,往後退了半步,想把木劍交還給同伴。他衣襟因剛才急轉與收劍而鬆開,一枚深色小物從內襟滑出,先碰到腰帶,再沿著袍角跌落。
啪。
木牌落在砂地上,翻了一面,又滾了半圈,停在沈裕剛靴前。
全場視線同時落下。
那不是江湖盟分舵的牌。
木牌邊緣染著黑漆,中央刻著翻捲雲紋,背面還有一道用來綁傳令繩的細槽。俊瑞曾在北門夜襲者身上見過相似的紋路,也曾看世琳從黑雲館偵察者手裡奪下拓印樹葉。
黑雲館傳令木牌。
沈裕剛彎腰撿起它,指腹擦過雲紋,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那名分舵武士終於失了鎮定。「沈監察,我——」
「閉嘴。」
沈裕剛抬眼時,整座演武場像被冷水浸透。
俊瑞看著那枚黑雲木牌,掌心慢慢收緊。剛才刺向柳健的,不只是一把違規的木劍。
黑雲館的手,已經伸進了江湖盟分舵的衣襟裡。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37 話 筆跡疑雲與黑雲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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