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瑞沒有立刻去撿那只紙包。
破窗縫外沒有腳步聲,只有清晨前最冷的風鑽進來,把桌上的帳冊紙角吹得微微掀動。那行歪斜的字躺在地上,像一條剛從傷口裡拖出的血線。
再查藥庫,下一個流血的就是你。
他盯著它看了片刻,才俯身拾起。紙包封口還有新鮮藥粉,指尖一捻便沾上一點細白。不是舊物,是昨夜才有人拿在手上的東西。
『有人知道我在查。』
這句判斷比恐懼更早落下。
俊瑞把紙包攤平,夾進帳冊第一頁後方,沒有撕,也沒有丟。前世工廠裡,威脅常常不是用紙寫的。有人會在會議上說別把事情鬧大,有人會在產線旁低聲提醒他別擋人升遷,有人會把異常報告抽走,只留下空白簽核欄。
最後燒起來的,從來不只是材料。
天亮後,他照閔光的命令去了演武場前候罰。閔光沒有出現,只派人傳話,說長老今日有事,罰責延後。那名跑腿弟子看他的眼神帶著幸災樂禍,好像延後不是放過,而是把刀懸得更久。
俊瑞低聲應了,轉身去了倉庫。
小平正蹲在門口洗昨夜染血的衣襟,看見他,整個人差點跳起來。
「你還敢來?」小平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閔長老都叫你候罰了,你又想查什麼?」
「不查誰偷。」俊瑞說。
小平愣住。
俊瑞把一捆紅線和幾片從廢木上削下來的小木牌放到他面前。「先讓下一次少了東西時,大家知道少的是哪一件。」
小平看著那些木牌,臉皺成一團。「你瘋了吧?每包藥、每罐膏都綁?我一天開門關門已經夠忙了。」
「所以只寫四件事。」俊瑞拿起一片木牌,用炭筆畫線。「品項、數量、放置位置、最後確認人。出庫時剪紅線,木牌放進這格。回來補貨,再綁新的。」
「誰會看啊?」
「你會。」
「我?」小平瞪大眼。
「你拿鑰匙最多。出事第一個被問的也是你。」俊瑞抬眼看他。「昨夜止血散不見,若郭晉死了,你覺得誰會先被推出去?」
小平臉色一下子白了。
那不是恐嚇,而是他已經看見的路。倉庫鑰匙在他手裡轉過,醫藥堂缺藥,最方便被怪罪的人正是他這種不上不下、誰都能使喚的弟子。
他咬了咬牙,小聲罵道:「你這人講話真難聽。」
俊瑞沒有反駁,只把木牌推近。
小平盯著紅線看了很久,終於一把抓起。「先說好,我只是怕被冤枉,不是跟你一起找死。」
「嗯。」
「還有,字你寫。我的字貼出去會被笑。」
「木牌不用貼出去。」
「表呢?」
「表我寫第一版。之後你照著補。」
小平又罵了一句,卻已經拿鑰匙開門。
倉庫裡的霉藥味仍重。俊瑞和小平先從止血散那一格開始,把剩下的空位也掛上木牌:應有五包,實在零,缺口五。跌打膏只剩空罐,便在木牌上寫明空罐一只,未補。活血草半捆變成三根乾枝,也照實記下。
小平越綁臉色越難看。「平常看著還好,這樣一寫,怎麼像整間倉庫都被啃過?」
「不是像。」俊瑞說。
小平閉嘴了。
午前,有弟子來取藥,見架上每包藥材都多了紅線和木牌,立刻笑出聲。「小平,你在給藥包求姻緣嗎?」
小平臉一紅,差點把帳冊合上。俊瑞先開口:「取什麼?」
那弟子被問得一怔。「跌打膏。」
「傷者?」
「我自己。」
「哪裡傷?」
「腳踝扭了。」
俊瑞看向他的腳步。那人站得很穩,鞋邊卻沾著演武場新泥,像剛從對練圈過來。
「領一罐空罐嗎?」俊瑞問。
旁邊有人噗嗤笑了。那弟子臉色難看,啐了一聲,轉身走了。
小平低聲說:「你這樣會得罪人。」
「他沒受傷。」
「你怎麼知道?」
「扭傷的人不會用那隻腳先轉身。」
小平張了張嘴,最後只把那人的名字空在表外,沒有補上。
到了午後,倉庫第一張出納表已經貼在門內。不是給所有人看的,是給開門的人看的。品項、出納時間、領用人、用途、剩餘、確認。格子歪斜,炭字粗黑,卻把原本散在口頭裡的事硬生生釘在紙上。
俊瑞沒有停。
他從倉庫後方搬出幾片破木板,又到演武場角落拖來被丟棄的舊板。那板子原本是壞掉的木樁底座,表面有劍痕和泥水。他用刀背削平凸起,再用炭筆畫出四條粗線。
基礎功。步法。對練。恢復。
每一欄下方都標出時間。晨鐘後半個時辰做基礎功,同組不得臨時換心法;上午第二段練步法,未完成者不得進對練圈;午後對練按名單輪替,傷者與昨夜值守者列入恢復,不得被拉去補缺。
小平站在旁邊看,臉越來越苦。「倉庫就算了,演武場你也要管?」
「不是管。」俊瑞把最後一條線畫直。「是讓人知道下一刻該做什麼。」
「趙傑師兄會踹死你。」
「他昨天已經可以讓郭晉死了。」
小平被堵得沒話說。
木板掛上演武場邊的柱子時,沒有人立刻照做。多數弟子只是路過時看一眼,笑一聲,像看某種不合時宜的雜耍。有人故意站在板前念:「恢復?練武還有躺著變強的時辰?」
「那你多躺兩年,說不定能當長老。」
笑聲一下爆開。
俊瑞沒有理會。他把郭晉昨夜的觀察紀錄從醫藥堂牆上抄到紙上,再補進新的恢復欄。半個時辰、布濕一半、仍有鼻息;一個時辰、發冷、添被;天亮、呼吸穩定。每一筆都難看,卻比「命大」兩個字更接近真相。
第一個偷偷照做的是郭晉。
他右臂還吊著,臉色蒼白,被小平扶到演武場邊時,原本想往木樁方向看。小平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壓低聲音:「看什麼看?你今天在恢復欄。」
郭晉小聲說:「我不練,會被說偷懶。」
俊瑞從帳冊後抬眼。「你今天的任務是活到明天,傷口不裂。完成了就算達成。」
郭晉愣住,像沒聽過這種說法。
「那……我要做什麼?」
「每半個時辰回報手指能不能動、布有沒有濕透、頭暈不暈。小平記。」
小平立刻瞪他。「又我記?」
「你昨夜記過,知道怎麼寫。」
小平嘴上不滿,手卻已經去摸炭筆。郭晉低頭看著自己纏得醜陋的手臂,過了很久,輕輕點頭。
第二個照做的是小平自己。
他原本只是記郭晉的恢復,後來開倉庫時順手在出納表上補時辰。有人取繃帶,他問用途;有人要活血草,他問傷者;有人答不出來,他就把鑰匙往袖子裡一收,笑得討好又僵硬:「不是我不給,表上沒法寫啊。」
兩天下來,倉庫少了許多莫名其妙的開門聲。
更明顯的是郭晉。
他的傷口沒有再裂。昨夜那種發冷與抽搐沒有復發,布條換下時雖仍有血色,卻不再濕透。老秦看著牆上被抄走的紀錄,嘴裡嘟囔這些格子多事,手上卻照著時辰替郭晉換藥。
第三天早上,幾名末端弟子站到木板前。
其中一人指著步法欄,小聲問:「如果我昨天值北門,今天可以先做半段嗎?」
俊瑞正在補表,聞言抬頭。「昨夜守到幾時?」
「寅時。」
「先恢復半個時辰,再補基礎功。對練往後排。」
那弟子眼睛亮了一下,像突然發現自己不用在昏沉中被推進對練圈。旁邊另一人也湊過來,問扭到肩的人能不能不拿重劍,改練步法。
人群不大,聲音也低,卻像水從石縫裡滲出。末端弟子們不敢明著支持,只敢趁師兄不在時看一眼表格,再把自己的名字悄悄挪到合適的位置。
俊瑞知道這還不算改變。
這只是混亂中出現的一小塊平地,隨時會被踩碎。
傍晚,趙傑來了。
他腰間好劍晃著光,身後跟著兩名外堂師兄。幾名末端弟子立刻散開,小平把炭筆藏到身後,郭晉也下意識想站直,牽動傷口後痛得吸氣。
趙傑看著柱上的木板,慢慢笑了。
「基礎功、步法、對練、恢復?」他一字一字念完,笑意更冷。「李俊瑞,你真把柳河門當成帳房了?」
俊瑞合上手裡的表。「只是時辰表。」
「拿劍的人不看劍,看這些格子?」趙傑走近一步,聲音故意放大,讓半個演武場都聽見。「照你這樣練,敵人來了是不是先請他簽名,問他要打幾下,何時出庫?」
周圍立刻響起笑聲。
小平低下頭。郭晉咬著牙,沒有出聲。
俊瑞看著趙傑。「沒有時辰,昨夜受傷的人今天還會被拉去對練。」
「受傷是他弱。」趙傑瞥了郭晉一眼。「弱還想找理由,就更該挨打。」
郭晉臉色發白。
俊瑞的手指按在帳冊封皮上,指甲邊緣裂開的乾血被壓得發疼。他想起前世那名被料架壓住的新進作業員。對方也曾因為害怕被罵,不敢按下停線。所有人都說只是小異常、只是晚一點回報、只是再撐一下。
然後火就燒起來了。
無秩序不會只讓強者多練一炷香。它會讓最害怕說話的人先倒下,讓最底層的人替所有空白欄位流血。
趙傑見他不答,眼中不耐一閃,忽然抬腳踹向木板。
砰的一聲,舊木板從柱上裂開,連同紙張一起摔在地上。炭灰飛散,基礎功與恢復兩欄被踩成一片黑污。
「規矩?」趙傑踩著木板碎片,低頭看他。「柳河門的規矩,是師兄說了算,是長老說了算。輪不到你一個下級武士拿破板子教人練功。」
其他師兄跟著笑,有人故意把散落的紙踢遠。
小平臉色鐵青,卻不敢撿。郭晉的嘴唇抖了抖,受傷的手垂在身側。
俊瑞慢慢蹲下。
趙傑的笑聲在頭頂響著。演武場的人都看著他,像等他低頭認錯,或等他終於爆發後被拖去領罰。
可他只是撿起半截木板,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
炭筆斷了,他便拿起地上的焦黑木屑,在裂開的木面上重新畫線。第一條,基礎功。第二條,步法。第三條,對練。第四條,恢復。
趙傑的笑聲慢慢停住。
俊瑞把字寫得更粗,粗到所有人都看得見。
「你聽不懂嗎?」趙傑俯身,聲音陰沉。「我說,這東西不准立。」
「那就再踹。」俊瑞沒有抬頭。「踹一次,我畫一次。」
演武場忽然安靜。
趙傑的臉色沉了下來,手已經按上劍柄。小平猛地往前半步,又被恐懼釘在原地。郭晉咬牙想站到俊瑞旁邊,傷口卻讓他晃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間,杖棍敲地的聲音從演武場入口傳來。
一下。
兩下。
所有笑聲都像被刀切斷。
閔光長老站在暮色裡,鬚髮半白,眼皮低垂,手中的杖棍一下一下點著石地。他的視線先掃過被踹碎的木板,又落在俊瑞手裡重畫的表格上。
「好。」閔光冷冷開口,「原來你昨夜擾亂醫藥堂還不夠,今日又把邪門帳冊搬到演武場,玷汙柳河門傳統。」
俊瑞仍蹲在破板前,指尖沾滿炭灰。
閔光抬起杖棍,指向他。
「李俊瑞,明日不用候罰了。」他的聲音壓過整座演武場,「現在就在眾弟子面前說清楚。若說不清,老夫今日便以門規追究你玷汙傳統之罪。」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5 話 帳冊試煉與黑石峽陰影
下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