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隊先停」四個字落下後,最先響起的不是腳步聲,而是車轅旁馬匹不安的噴鼻聲。
車夫們拉緊韁繩,五輛載著絲綢的馬車在峽口前一輛接一輛停住。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磨聲。張文浩的臉色立刻沉下來,像是有人當眾把他的貨期撕掉。
「李俊瑞。」他從第二車旁走來,袖口掃過車架,語氣壓得很低,「我說過,我只要絲綢平安到洛陽西方倉口。你現在叫整隊停在峽口,是要讓山賊慢慢看清楚我們有幾車貨嗎?」
趙傑騎在前方,冷笑得更明顯。「張大主說得沒錯。真怕上頭有人,就讓我先帶兩個人上去掃一遍。你把馬車堵在這裡,才叫等死。」
俊瑞沒有看趙傑。
他的目光從右側岩脊移到谷道,沿著兩側峭壁往前推。黑石峽入口狹,中央稍寬,出口處卻又收窄,像一只張開後又準備咬合的鉗子。前次紀錄裡的「隊伍斷裂」不是偶然。只要前車一急,後車一亂,中間任何一輛被卡住,整支商隊就會變成兩段。
「張大主。」俊瑞開口,「車隊可以進峽,但速度要降一半。」
張文浩的眉頭立刻皺得更深。「你說什麼?」
「第一車與第二車距離不得超過半個車身,後面照此。車夫不准自作主張催馬。前車慢,後車跟著慢。前車停,後車立刻固輪。」
「荒唐。」張文浩冷聲道,「黑石峽越快通過越安全,這是走商道的人都知道的事。你一個柳河門下級武士,現在要教我怎麼帶商隊?」
幾名商團夥計看向俊瑞的眼神也變了。末端弟子不敢說話,小平把藥箱抱得更緊,郭晉站在第四車旁,受傷的右臂吊在胸前,手指不自覺抓住衣角。
俊瑞翻開折好的地形紙,直接攤在張文浩面前。
紙上沒有華麗筆法,只有粗線、點記與數字。黑石峽入口、中央寬處、兩側落石坡、出口窄道,全被炭筆標得清清楚楚。張文浩本來滿臉不耐,視線落上去後,卻微微停了一下。
俊瑞指著入口後方。「若我們停在這裡,會被看見,也會被催促。若照原速度進去,第一車和第二車一定拉開。山賊只要在中央落石,前兩車會被逼到出口,後三車卡在峽內。」
他又把手指移到右側岩脊。「世琳看到的是新腳印。至少八個人從上方繞行,不是路過。剛才碎石從這裡落下來。若落的是大石,不是以砸人為主,而是要堵路。」
張文浩的臉色一變。
趙傑哼了一聲。「堵路又如何?我們護衛就是要衝出去把人殺了。」
俊瑞終於看向他。「前鋒衝出去,後車留在峽內。你人在出口,第三車有人受傷,你聽得見嗎?第四車馬受驚撞向岩壁,你回得來嗎?第五車被山賊從後方切掉,你用劍從石頭裡穿回來?」
趙傑的笑意僵住。
俊瑞沒有提高聲音,可每一句都像釘在車輪旁。「最糟的局面不是遇敵。最糟的是前鋒以為自己贏了,回頭時後車已經沒人。」
風從峽谷裡吹出來,帶著乾冷的石粉味。張文浩看著那張地形紙,臉上的怒氣仍在,卻多了一絲商人計算損失時才有的沉默。
「放慢,貨期會誤。」他說。
「全滅,沒有貨期。」
這句話太短,短到沒有留下討價還價的空間。
張文浩盯了俊瑞一會兒,像第一次認真看這名臉色蒼白、衣袖磨舊的下級武士。最後,他咬著牙轉身,朝車夫們喝道:「照他說的做!車距拉近,誰敢貪快,讓車距拉開超過半個車身,回去扣你一年工錢!」
車夫們立刻動起來。韁繩收緊,馬車慢慢往前挪。都賢久把木楔分給兩名推車少年,低聲提醒每輛車的固定位置。小平爬上第三車旁,把藥箱綁在內側,嘴裡仍小聲罵:「最好是有用,最好是有用……」
南宮世琳重新繞到右側低坡,身影貼著岩壁移動。她沒有再問自己為什麼不是最前方探路,只每隔幾步就抬頭看岩脊,手掌貼在石面,像在聽上頭的動靜。
郭晉卻沒有立刻跟上。
俊瑞走到第四車旁,看見他的臉比剛才更白。少年右臂還吊著,左手握著路標紙,指尖卻在抖。後方傳令的位置離俊瑞最遠,也最接近退路。若真有落石,最先確認後路是否斷掉的人,就是他。
郭晉低聲說:「李師兄,我……我若跑慢了怎麼辦?」
「你不用跑最快。」
「可是後方若斷,我要回報。」他喉嚨發緊,「我手還沒好。若有人從後面來,我擋不住。」
他說得很小聲,像怕趙傑聽見,又像怕自己把害怕說出口後,就真的成了沒用的人。
俊瑞看著他,忽然想起前世火場裡那名被料架壓住的新進作業員。對方也曾用那種聲音說,不敢按停線,怕害整條產線被罵。結果火不是因為他按下停止而來,火是在所有人拖延時,早已沿著管線爬了上來。
「郭晉。」俊瑞說,「你記路最好。」
郭晉怔住。
「剛才到峽口前,後車慢半輪,右側有碎石,是你第一個喊出來。」俊瑞指向後方道路,「前面的人只會看敵人。能知道退路還在不在的,只有你。」
郭晉的眼眶微微紅了。
俊瑞把一條短繩塞進他左手。「你的位置不是最安全的,是最重要的。後路斷,就喊斷。能退,就喊能退。不要自己衝,不要硬擋。你把訊息送到,就是救人。」
郭晉用力點頭,聲音仍抖,卻比剛才穩了一點。「是。」
「短句。」
「後路、車距、傷者。」郭晉吸了一口氣,「我記得。」
俊瑞點頭,轉身抬手。
「進峽。慢行。」
五輛馬車依序進入黑石峽。
峽谷裡的光比外頭暗。兩側岩壁高而陡,陽光被削成窄窄幾道,落在車頂的絲綢布罩上。車輪壓過碎石,聲音在峭壁間反覆回撞,像有更多看不見的車隊跟在後頭。
張文浩坐回第二車旁,臉色仍難看,卻不再催促。趙傑策馬在最前,手一直按著劍柄,像隨時等著有人給他一個衝出去的理由。
俊瑞走在第二車與第三車之間,不斷看向左右。左側岩壁上有舊藤根,右側上方則有幾處突出的石台。那些地方都能藏人。紙上的地形在他腦中展開,每一步都對上欄位,卻又比紙面更窄、更冷、更吵。
「左高處無人。」世琳的聲音從前方低坡傳回。
過了一會兒,她又繞到右側。「右上看不到人,但有碎石鬆動。」
俊瑞抬手示意都賢久注意車輪。都賢久沒有多話,只把木楔換到更容易抽取的位置,肩膀貼近第三車外側。
「後車跟上。」郭晉從後方傳來短促聲音,「四五車距半身。後路可見。」
俊瑞在心中把位置重新標了一遍。
第一車快到中央寬處。第二車進入彎道。第三車在他身旁。第四、第五還沒完全離開入口後段。
還可以。
只要照這速度,五車會在中央寬處重合,不至於被拉成長蛇。
就在這時,趙傑忽然回頭,滿臉不耐。「慢成這樣,連老婦推車都比你快。李俊瑞,你真以為山賊會等你擺好格子?」
俊瑞正要開口,右側上方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那不是碎石自然滑落的聲音。
是有人用力撬動巨石後,石塊脫離岩面的沉重斷裂聲。
世琳的喝聲幾乎同時刺入峽谷:「右上!落石!」
俊瑞猛地抬頭。
一塊比水缸還大的岩石從右側峭壁翻下,先撞上凸出的石台,碎成兩半,其中一半砸在入口後方的路面上。轟然巨響捲起塵土,馬匹驚嘶,最後一輛馬車猛地往旁邊偏去。
郭晉的聲音從塵裡嘶喊:「後路落石!第五車未翻!馬驚!」
「固輪!」俊瑞立刻吼道。
都賢久已經衝到第三車側面,整個人像木樁般頂住車身。兩名推車少年慌忙把木楔踢進車輪下,小平抱著藥箱縮進車內,卻還記得把帆布扯下來護住旁邊商團夥計。
第二聲巨響緊接著落下。
左側也有石塊滾落,不砸車,偏偏砸在車隊來路。碎石堆起,將原本能退的窄道堵住一半。塵霧在峽谷內猛然張開,所有人的視線都被灰白吞沒。
張文浩失聲喊道:「我的貨!」
「人先進車側!」俊瑞喝道,「車夫拉住馬頭!都賢久,第三車!」
「是!」
峭壁上方傳來雜亂的笑聲。
不是八個人。
光是右側岩脊露出的身影,就超過十個。有人舉弓,有人推著第二排石塊,還有人用粗啞嗓音喊:「柳河門的護衛?把絲綢留下,人可以滾!」
趙傑像是終於等到這一刻。
他拔劍出鞘,劍光在塵霧裡一閃,臉上竟帶著壓抑許久的興奮。「一群山賊也敢攔路!李俊瑞,你在這裡守著你的破車,我去斬了他們!」
說完,他一夾馬腹,就要朝前方出口衝去。
俊瑞的心臟在那一瞬間重重一沉。
前方出口還沒被完全堵死。趙傑若衝出去,山賊只要再落一排石,前鋒和車隊就會被徹底切開。商團、末端弟子、受傷的郭晉、抱著藥箱的小平,全都會留在兩側弓手底下。
那畫面與前世產線重疊了。
警報亂響,所有人都在喊快點、再等一下、不要停線。紅色緊急停止按鈕就在眼前,可每一秒都有人用責任、進度、損失壓著他的手。
俊瑞忽然抬起左手。
那不是握劍的手勢。
更像按下某個看不見的按鈕。
「趙傑,停下!」
趙傑回頭怒吼:「你敢命令我?」
俊瑞沒有再看他的臉。他把所有恐懼、噪音、塵土與馬嘶一口氣壓進胸腔,聲音猛然拔高,撞上兩側峭壁,又反彈回整條黑石峽。
「全員聽令!」
小平抬頭,郭晉扶住第五車車架,世琳從岩壁下方轉身,都賢久一腳踩住木楔。連張文浩都在那聲音裡僵住。
俊瑞指向中央寬處,吼出下一句。
「馬車圍成圓形!車頭向內,貨箱向外!傷者、車夫、商團夥計全部進內側!」
第三塊巨石在此刻從高處滾下,轟然砸向第一車前方,塵霧像牆一樣炸開。峽谷上方的弓手齊齊拉弦,箭鏃在陰影裡亮成一排冷光。
而俊瑞的命令,仍在毫無防備的黑石峽中迴盪。
「現在!」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8 話 防線成形,後方小路起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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