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俊瑞的聲音剛落,都賢久已經撞向第三車。
不是用肩膀隨便一頂,而是整個人貼住車側,雙腳踩進碎石裡,像把自己的身體釘在峽谷中央。兩名推車少年原本被第三塊巨石嚇得腿軟,看見他動,才猛然回神,合力扳住車轅。
「第三車往左半輪!」俊瑞喊。
都賢久低吼一聲,手臂筋肉繃起。沉重車輪在碎石上發出刺耳磨聲,貨箱外側慢慢轉向弓手所在的岩壁。
小平抱著藥箱從車底爬出來,臉上沾滿灰土,邊咳邊罵:「誰手還能動就進內側!不要抓我的藥箱,抓車架!」
一名商團夥計跌坐在路中央,腿被飛石擦破,還在發愣。小平衝過去,一把拖住他的領口,把人往第三車與第四車之間的空隙推。
「會走就走!不會走就爬!進去再喊痛!」
郭晉在第五車旁聽見,立刻轉身。他的右臂吊在胸前不能用,左手卻抓住一名被馬匹撞倒的年輕車夫後襟,用盡力氣把人往圓陣內側拖。
「第五車車夫進內側!馬未脫韁!後路半堵!」
他的聲音破了,卻夠短,夠清楚。
俊瑞聽見「馬未脫韁」,心裡的一格位置立刻亮起。第五車還能動。只要五車能轉成外壁,就有防線。
「郭晉,後方商團工人全部往內推。別管貨!」
「是!」
郭晉咬牙,踉蹌著衝向後方。幾名商團工人還抱著絲綢布包不肯放,他急得眼眶發紅,卻沒有求他們,只用左肩狠狠頂上去。
「進內側!貨在外面擋箭,人進裡面!」
張文浩看見自己的工人被推得東倒西歪,剛要發怒,一支箭便擦過他耳側,噹地釘進第二車貨箱。
那聲音比任何勸告都有用。
張文浩臉色一白,立刻吼道:「聽他的!人進內側,誰再抱貨,我先扣他工錢!」
商團工人終於動了。
第一車前方,趙傑卻已經衝出數丈。
他的馬被塵土驚得斜踏兩步,仍被他硬勒回來。趙傑劍尖指向前方出口,怒火幾乎蓋過峽谷上的喊殺聲。
「李俊瑞!你讓車轉來轉去,是要把自己困死嗎?頭目在前面!我殺了他,這些山賊自然散!」
「回來。」俊瑞只說兩字。
「你算什麼東西命令我!」
趙傑不但不退,反而催馬再進。就在那一瞬間,峽谷右上方又有石塊被推動。世琳的身影忽然從峭壁下方狹窄岩脊掠過,短髮布帶在塵裡一閃,像一隻貼著石縫奔走的松鼠。
「前方出口右上三人!有弓!」她壓著聲音喊,「趙傑再往前,會被兩側夾!」
她腳下一條岩脊寬不到半尺,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滾石坡。可她沒有停,雙手在凸石上借力,幾步就繞到另一處能看見高處的平台。
「左上五人!推石兩人,弓手三人!右上至少七人!後方高處還有動靜!」
俊瑞的眼神沉下來。
不是單純攔貨,是想讓前鋒脫節,再從後方壓馬。山賊也知道馬比貨重要。沒有馬,五車絲綢就算沒被搶,也走不出黑石峽。
但現在還不能追。
圓陣還差一個口。
趙傑脫離前車後,第一車與第二車之間露出一道空隙。那空隙不大,卻剛好能讓山賊從前方衝入內側。只要內側一亂,傷者、車夫、商團工人全會擠在一起,箭一落就是死傷。
俊瑞抬手指向那裡。
「都賢久。」
「在!」
「補第一、第二車之間。站在外側,別追敵。」
都賢久沒有問為什麼。他從第三車旁拔出木楔,轉身就跑。那魁梧身軀穿過塵霧時,像一面被人推動的木牆。他站到缺口時,正有兩名山賊從前方碎石後衝下來,手裡長刀映著冷光。
都賢久雙手握住短棍,低著頭,聲音沉得像石頭。
「這裡不能過。」
第一名山賊笑罵著劈來。都賢久沒有花巧招式,只用短棍橫擋,整個肩背往前一壓。那山賊連刀帶人被撞得倒退,撞上後面同伴,兩人一起跌回碎石坡。
圓形防線終於合上。
五輛貨車車頭向內,貨箱向外,並不圓整,甚至歪斜難看。第一車前方被巨石逼得偏了角度,第五車還有半個車輪陷在碎石裡。可是從上方看去,車與人已不再是一條容易被切斷的長蛇,而是一圈粗糙卻連續的殼。
俊瑞站在第二車與第三車之間,左膝舊傷疼得發麻。他沒有拔劍衝出去,只掃過每一個位置。
「小平,內側傷者。」
「知道!」小平已經按住夥計的小腿傷口,撕布纏緊,「能喘的排後面,流血的先來!誰敢亂喊我先堵他的嘴!」
「郭晉,後路。」
「後路半堵,可鑽人,不可通車!第五車馬頭穩住!」
「世琳,弓手。」
岩脊上傳來她快速的回報:「左三弓!右四弓!前方出口兩弓!後方未見弓,但有腳步!」
俊瑞接過一名少年遞來的箭束。閔光送來的箭品質很差,能穩定射遠的不多。他出發前分過三束:直桿好箭、裂桿近射、羽尾偏斜的棄箭。現在能用的箭,只夠分三批射出。
不能亂射。
他抬頭看向岩壁。山賊在高處,本來佔優,但他們以為車隊會散,弓手拉得很開。若圓陣內的人縮住,第一輪箭只會打在貨箱與車頂。
「弓手不准各射各的。」俊瑞說,「第一批,左上三弓。聽我數。」
幾名末端弟子與商團護衛握箭的手都在抖。趙傑還在前方怒吼要開路,可沒人再跟他衝。因為眼前的車陣真的擋住了第一波衝下來的人。
峽谷上方,山賊頭目似乎也察覺不對,粗聲喝道:「別讓他們站穩!射!」
箭雨落下。
噹、噹、噹!
大半箭矢釘進貨箱與車板,絲綢布罩被射穿幾處,卻沒有穿透內側。只有一支從縫隙鑽進來,擦過一名車夫手背。車夫慘叫,小平立刻撲上去按住。
「小傷!閉嘴,手舉高!」
俊瑞盯著左上方三名弓手。他們放箭後正在重新搭弦,動作一慢,身影從岩石後露出。
「第一批,放!」
七支箭同時飛出。
沒有任何一道劍氣,也沒有傳說裡破空的青光。甚至有兩支箭飛歪,撞在石壁上彈落。可是剩下五支逼得左上弓手縮回岩後,其中一人肩頭中箭,慘叫著摔下半截坡。
「第二批,右上四弓,等他們探頭。」
右上弓手見左側被壓,立刻想趁空射擊。世琳在岩脊下方一邊奔,一邊喊:「右二探頭!右三蹲低!右四在石後!」
俊瑞手掌一沉。
「放!」
第二批箭更近,力道不強,卻剛好打在弓手不得不露頭的瞬間。右上傳來怒罵聲,一名弓手手腕中箭,弓弦斷裂,另一人被迫伏地。
山賊的第一波衝鋒已到車陣外側。
他們本以為只要翻過車架,就能砍向躲在裡面的車夫。可貨箱外壁高,車輪被木楔卡住,內側又有人用長棍往外戳。都賢久守住前方缺口,兩名推車少年守著第三車旁,小平連頭都沒抬,只管處理傷者。
職責把恐慌切成一塊一塊。
每個人只看自己眼前那一格。
俊瑞喊:「第三批,前方出口弓手,壓住趙傑前側。」
趙傑在外頭聽見自己的名字,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我不用你救!」
「不是救你。」俊瑞冷聲道,「是防他們從你後面進來。」
第三批箭射出,前方出口兩名弓手被迫後退。趙傑抓住機會,一劍劈倒衝近的山賊,卻也終於看見兩側原本瞄準他後背的箭鏃。他嘴角抽動,沒再往前。
山賊衝勢開始亂了。
他們的弓手被三批箭分段壓回,推石者失去掩護,前方衝下來的人又撞不開貨車。黑石峽裡沒有俊瑞想像中那種武林高手一劍斬十人的場面,只有木輪、貨箱、短棍、繩索與一個個被安排好的位置。
但正是這些粗笨的東西,把衝鋒擋住了。
張文浩躲在內側,看著貨箱外的刀光被車板擋下,喉嚨乾得說不出話。他先前嫌慢、嫌麻煩、嫌下級武士多事,可現在他比誰都清楚,若車隊照原速拉長,這一輪箭雨早就落在工人背上。
「李俊瑞!」世琳的聲音忽然從右側變尖。
俊瑞抬頭。她從岩脊上一躍,落到較低的石台,膝蓋擦出血,卻顧不得看。
「後方小路!」她喊,「山賊頭目不在高處!有三人從峽谷後方小路往下繞!」
俊瑞胸口一緊。「目標?」
世琳回頭望了一眼,臉色驟變。
「馬匹!」
像是為了證明她的回報,後方碎石堆另一側傳來一聲短促的馬嘶。那不是受驚亂叫,而是有人逼近時馬匹被勒住喉嚨般的尖聲。
郭晉在第五車旁猛然轉頭,聲音發顫卻仍照著格式喊出來:「後方小路三人!距第五車二十步!馬開始退!」
俊瑞的指尖冰冷。
圓陣擋住了正面衝鋒,卻也把所有車頭都轉向內側。若山賊頭目繞到後方割斷馬韁、刺死馬匹,這圈防線就會變成困住商團的木牢。絲綢還在,人也還活著,但五輛車再也離不開黑石峽。
趙傑終於聽懂了。他臉色一變,回頭望向後方,卻被前方兩名山賊拖住腳步。
張文浩失聲道:「馬不能出事!」
俊瑞看著煙塵後方那條被紀錄標成「不可通車、可通人」的小路,腦中地形表飛快重疊。水路、後坡、第五車尾端、碎石半堵的退路,所有線條在一瞬間扣成新的危險。
他握緊手中的炭筆,指節泛白。
「世琳。」他低聲道,「你先走。」
少女在岩脊上停住,眼神銳利地回望他。
俊瑞抬起頭,聲音短得像斬斷弓弦。
「搶在頭目前面,佔住後方小路口。」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9 話 斷敵退路後的暗弩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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