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琳沒有多問。
她只把腰間短刀往後推了一寸,讓刀柄不會卡住岩縫,下一刻便沿著右側低坡衝出去。她身形纖細,穿梭在碎石與車轅之間,腳尖幾乎不發出聲音,轉眼就消失在第五車後方揚起的沙塵裡。
俊瑞的視線沒有追著她跑太久。
他盯著腦中那張黑石峽地形表。後方小路不是單純的山徑。舊護衛紀錄旁曾潦草寫過一句,雨季時水會從後坡流進峽底,所以那裡有一條窄水溝,旱季乾掉後能容一人通過。水溝往下,正好接到被落石堵住一半的退路外側。
山賊頭目不是隨便繞後。
他要走的是水路與退路交會的那一點。只要從那裡鑽出來,便能避開圓陣外壁,直接碰到第五車的馬。
「都賢久!」俊瑞喊。
都賢久還守在第一、第二車之間的缺口,短棍上沾著血與碎木屑。他沒有回頭,只沉聲應:「在!」
「帶郭晉,拆第五車門板。門板當盾,沿內側繞到後方小路口。」
郭晉在第五車旁一怔。「我?」
「你記得退路。你帶路。」俊瑞語速極快,「右臂不要用力。左手扶板,讓門板擋在前面。賢久走最外側。」
都賢久立刻轉身。
一名商團夥計聽見要拆車門板,臉色變了。「那是貨車!拆了絲綢會——」
「拆。」張文浩比他更快開口,聲音發乾卻狠,「馬若死了,門板留著有什麼用?」
俊瑞看了他一眼,沒有道謝,只接著下令:「張大主,叫兩名工人幫忙拔門栓。快。」
張文浩立刻吼人。兩名工人連滾帶爬衝到第五車尾端,扳著門栓猛拉。郭晉咬牙用左肩頂住木板,右臂吊在胸前,臉上汗水混著灰土滑下來。
趙傑從前方踉蹌退回半步,劍尖滴血,怒聲道:「李俊瑞!你把都賢久調走,前面缺口誰守?讓我去後面,我斬了那頭目!」
「你留在前方。」俊瑞說。
「你還敢命令我?」趙傑眼中血絲浮起,「我是柳河門師兄,不是你的木牌!」
俊瑞還沒開口,張文浩已經從內側撲到第一車旁,抓住車架怒吼:「趙師兄!你若再離位,前面山賊衝進來,馬一亂,五車絲綢全留在這裡!委託完了,柳河門也完了!你要殺人立功,先把我這五車貨保住!」
趙傑的臉色猛地僵住。
若是俊瑞開口,他大可痛罵這名下級武士越權。可張文浩是這趟委託的大主,是韓柏林要求他們護送的人。任務若是失敗,最先被問責的絕不會只有俊瑞一人。
前方碎石後又有兩名山賊衝來。趙傑咬緊牙關,終於回身揮劍,把其中一人逼退,卻沒有再離開第一車。
後方傳來門板被拆下的聲響。
「起!」都賢久低喝。
他一手接過沉重門板,像提起一面粗糙的盾牌。郭晉站在他身側,左手抓住門板邊緣,指向第五車後方那道被碎石與車輪遮住的窄縫。
「從這裡過。再往右十步,有水溝。」郭晉聲音發顫,卻一字一字很清楚,「水溝盡頭就是小路口。」
「走。」俊瑞說,「不要追。堵住。」
都賢久點頭,帶著郭晉往後方壓去。兩人身後又跟了兩名商團工人,各自舉著拆下的橫板。那不是正式盾牌,木板邊緣還有裂痕,可在弓箭與短刀前,任何能遮住身體的東西都比空手可靠。
俊瑞重新轉向戰場。
箭已用掉三批。好箭剩四支,裂桿箭六支,羽尾偏的棄箭還有五支。弓手壓制時間正在縮短,圓陣外側的山賊卻還有十餘人。都賢久一離開,第一、第二車間的壓力立刻變重。
「前方護衛,退半步,不准出車外。」俊瑞喊,「趙傑守左口,兩名推車少年守右口。小平,傷者往第三車內移,別堵通道。」
「知道!」小平一邊把剛包好的手傷推到車輪內側,一邊罵,「能坐就坐,不能坐就趴!誰再擠到路上,我拿繃帶把他綁車底!」
俊瑞把最後四支好箭分給兩名能穩住手的護衛。
「不射人,射弓。」他說,「看弓弦,弓一露就放。」
護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殺不殺人不重要,讓弓不能射才重要。
岩壁上方弓手再次探頭。俊瑞抬手,第一名護衛立刻放箭。箭沒有射中弓手胸口,卻擦過弓背,逼得對方縮手。第二箭射斷一截弓弦,右上方傳來怒罵。
壓力稍微鬆了一口氣,俊瑞心裡卻沒有放鬆。
『十息。』
從世琳離開到現在,大約經過了四十息。她腳程快,若沒被攔,應該已接近小路上端。山賊頭目從後坡往下繞,速度不會慢,但他帶著人,還要避開水溝。若地形表沒錯,雙方會在小路盡頭前相遇。
後方塵霧裡忽然響起世琳的聲音。
「這裡!」
那聲音不是回報,而是刻意放大音量丟出去的挑釁。俊瑞眼神一凝。
她到了。
後方小路盡頭,南宮世琳站在一塊突出的扁石上,左手扶著岩壁,右手短刀低垂。她沒有退到水溝裡,也沒有躲進石後,而是站在最容易被看見的位置。
三名山賊從乾涸的水路裡鑽出來,領頭的人身材不高,肩膀卻厚,手裡長刀比尋常刀略短,刀背上纏著黑布。那人一看見世琳,腳步便停了。
「柳河門的小丫頭?」他咧嘴,「讓開,留你一條命。」
世琳沒有答,只把短刀往石上一敲。
清脆聲響穿過後方窄路。
那不是逞強,是信號。
俊瑞立刻喊:「後方門板,進!」
都賢久龐大的身影從第五車尾端擠出來。門板先到,砰地撞在水溝出口。郭晉跟在他身後,左手死死扶住板邊,右臂因震動痛得臉色發白,卻沒有鬆手。
水溝與退路交會處原本只夠一人側身通過。都賢久一站進去,再加上門板,整條通道頓時像被木塞給堵死。
後方兩名山賊見狀急忙撲上。都賢久不退,只把門板往前壓。對方長刀砍在板上,木屑飛出,卻砍不穿。他沉沉說了一句:「這裡不能過。」
山賊頭目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往前,世琳在小路上擋著;往後,都賢久與門板堵死水溝;再往旁邊,是陡滑的碎石坡,根本無法帶人衝出。原本想切斷馬匹的退路,反過來變成困住他的死角。
圓陣內側傳來商團工人的低呼。張文浩像才明白俊瑞剛才為什麼要拆門板,嘴唇抿得發白,卻一句質疑也說不出來。
俊瑞沒有看勝負。
前方壓力還在。
「裂桿箭,近射。」他喊,「前方三步內才放。趙傑,左邊第二個會鑽車底,擋住他。」
趙傑臉色難看,卻下意識往左一斬。果然有名山賊矮身想從車輪間鑽進來,被劍背砸中肩膀,慘叫倒地。
趙傑回頭看了俊瑞一眼,那眼神裡第一次不只有怒意,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僵硬。
俊瑞沒有理會。
他把時間切得更細。
小平處理一名流血傷者約需二十息,下一名傷者還能等。前方缺口每輪撐十五息就要換人。推車少年手抖,不能連續守超過兩輪。趙傑雖然不服命令,但劍術確實能壓住左口,暫時不能調開。郭晉右臂不能再受撞擊,門板承受的壓力若超過三次,必須讓工人替他扶板。
「郭晉!」俊瑞朝後方喊,「三次撞擊後換手!」
後方傳來郭晉咬牙的回答:「第一次!」
緊接著,第二聲撞擊響起。門板被刀斬得震動,郭晉的身體晃了一下,卻仍站住。
世琳在小路上動了。
她沒有硬接山賊頭目的長刀,只用腳程繞到扁石另一側,故意讓對方看見自己能退、卻不退。山賊頭目被她牽住視線,怒吼一聲追上去,長刀貼著岩壁劈下。世琳矮身滑開,刀風擦過她束髮的布帶,斬下一截黑布。
「右腳慢。」她忽然說。
山賊頭目一愣。
世琳眼神銳利。「你從水溝爬上來時,右腳踩滑過。現在追不上我。」
這句話比挑釁更刺耳。山賊頭目臉上肌肉抽動,猛地加快,卻正因此把背後兩名手下甩開。都賢久趁勢再壓門板,將其中一人撞回水溝邊。
第三聲撞擊傳來。
「換!」俊瑞喊。
一名商團工人立刻接過郭晉扶板的位置。郭晉退半步,左手抖得幾乎抓不住衣角,仍抬頭回報:「後路堵住!頭目與世琳相距六步!馬匹未傷!」
俊瑞胸口緊繃的一格終於鬆開。
馬未傷。後路已斷。弓手被壓。前方衝鋒疲軟。
勝利第一次不是想像,而是貼近了車輪與石壁。
他抬手,準備讓最後五支羽尾偏斜的棄箭射向山賊後方,製造退意。只要敵人一退,張文浩的商隊就能等落石清開,慢慢離開黑石峽。這場委託至少能保住。
就在那一瞬間,俊瑞看見山賊頭目忽然停了。
那停頓太短,短到像是腳下踩空。可俊瑞的眼睛已經習慣在混亂裡找異常。他看見頭目的左手不再握著刀鞘,而是伸進腰後,被黑布遮住的地方微微鼓起。
『不對。』
世琳正背對那隻手,注意力放在頭目的長刀與腳步上。都賢久被兩名山賊拖住,郭晉剛退下換手,門板邊緣擋住了視線。
山賊頭目嘴角忽然咧開。
一截漆黑的弩機從他腰後抽出,短小,貼手,早已上弦。冰冷的金屬聲在峽谷的混亂中幾乎細不可聞,卻像針一樣刺進俊瑞耳中。
弩箭的尖端,正對著南宮世琳毫無防備的後背。
「世琳!」
俊瑞的吼聲撕開塵霧時,山賊頭目的手指已經扣上機括。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10 話 外堂新令與庫存暗影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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