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屬聲響起時,俊瑞的身體比思緒更快繃緊。
他不是看見弩箭才判斷危險,而是先聽見那一聲細小的機括咬合。前世產線上,鬆脫螺絲在機台裡打轉,也常只有這樣一點不該存在的聲音。
「世琳!」
吼聲還沒落下,郭晉已經撲向門板。
他剛換下扶板的位置,左手還在抖,右臂吊在胸前,本該連抬都抬不起來。可那一瞬間,他像忘了疼,整個人撞上被工人接手後稍微偏開的門板,左手抓住邊緣,受傷的右前臂硬生生勾住下方裂縫。
「起啊!」
門板被他用肩背頂起半尺。
弩箭就在那半尺裡射來。
啪!
黑色短箭釘進木板,箭尾急顫,距離世琳後背只有不到一掌。世琳聽見破風聲才回身,臉色瞬間發白,腳下一滑,整個人貼著扁石滾到旁邊。
郭晉的右臂像被撕開,臉上血色褪盡。他悶哼一聲,卻仍死死頂著門板,直到第二支弩箭沒能射出。
因為都賢久已經動了。
那魁梧身軀從水溝口往前一壓,門板猛地撞開兩名山賊。他沒有揮出漂亮招式,只用肩膀撞上山賊頭目的胸口,像一塊巨石從窄道裡滾下去。頭目被撞得倒摔在碎石上,短弩脫手,黑布纏著的短刀也歪到一旁。
都賢久雙膝壓住對方手臂,低低說:「不能再射。」
頭目掙扎,喉間發出野獸般的吼聲。世琳從地上翻起,短刀抵住他的頸側,聲音還帶著喘,卻很穩。
「右腳慢,手也慢了。」
俊瑞沒有因這一幕放鬆。
他只看了郭晉一眼。
郭晉左手還抓著門板,右臂的舊傷被震得滲出血,布條一點點染紅。他咬著牙,卻照著規矩回報:「弩箭擋下!世琳未傷!頭目被壓住!」
夠了。
這句回報比任何英勇宣言都有用。
俊瑞抬頭,目光掃過峽谷兩側。山賊頭目被制住的消息還沒傳開,高處弓手仍在試圖重新探頭,前方出口也有幾人想趁混亂衝下來救人。箭矢只剩最後一批,且大多是羽尾偏斜的棄箭。
不能省。
省下來若讓敵人回神,剛才郭晉用傷臂換來的半息就會白費。
「最後一批,全射。」俊瑞說。
身旁護衛一愣。「全射?」
「對準高處露頭的人,不求中,要讓他們縮回去。」俊瑞聲音短促,「射完立刻收弓,拿棍守車。」
幾名末端弟子同時搭箭。棄箭飛得不整,破空聲零亂,卻在峽谷間形成一片突兀的壓迫。左上兩名弓手才剛冒頭,就被歪斜箭矢逼回岩後;右側一名山賊以為箭偏,剛要大笑,箭桿卻撞上石壁彈開,擦過他的臉,嚇得他蹲下。
俊瑞立刻喊:「趙傑!」
趙傑剛擋開一把長刀,眼裡還帶著怒意。「又怎樣?」
「前方出口封住。不要追進去,站在出口內三步,逼他們看見你就退。」
趙傑額角青筋跳動。若在柳河門演武場,他大概已經開口羞辱,可現在張文浩、商團工人、末端弟子全看著他。更重要的是,俊瑞剛才的每一道命令,都落在了該落的位置上。
他咬牙轉身,長劍一橫,堵在第一車前方石縫旁。
「想過來的,先問我的劍!」
那聲音終於像個師兄。
山賊失去頭目,又被高處壓回,前後都沒能破陣。幾個衝到車陣邊的人開始猶豫,後方有人先退半步,接著第二人、第三人也退。趙傑沒有追,只依俊瑞的命令站住出口,把試圖重整的人逼得更亂。
「張大主,叫車夫別動馬。」俊瑞說,「小平,先處理郭晉右臂,再看弩箭有沒有毒。世琳,確認小路後方還有沒有第二批人。」
「知道!」
「是!」
聲音從各處回來,雜亂,卻一條條能接上。
半個時辰後,黑石峽裡的喊殺聲終於散盡。
山賊丟下三具屍體與幾名被壓住的同夥,剩下的人沿岩壁狼狽逃散。高處弓手不敢再探頭,因為趙傑守著前口,世琳守著後方小路,都賢久拖著山賊頭目站在水溝口,像堵住整座峽谷的一根木樁。
俊瑞這才靠上第二車車輪,左膝痛得發麻,掌心全是汗。
他沒有看勝利的樣子。
他先看傷者。
小平把郭晉按在車板上,嘴裡罵得比傷者還兇:「你是嫌右臂還能接回去是不是?誰叫你用它?誰叫你用它!」
郭晉疼得眼眶通紅,卻勉強扯出一點笑。「門板……剛好在旁邊。」
「剛好你個頭!」小平手抖著拆開布條,聲音忽然啞下去,「再深一點,你這條手就不用要了。」
世琳站在旁邊,嘴唇抿得很緊。
她沒有說謝謝,只把那支釘在門板上的弩箭拔下來,放到俊瑞面前。箭頭發黑,但沒有藥味。俊瑞聞了聞,又用布包起。
「留著。」他說,「回去交給門主。」
世琳點頭,目光短暫落在郭晉右臂上。「下次我會先看手。」
郭晉愣了一下,小聲道:「我下次也會先看腰後。」
俊瑞看著他們,胸口那點緊繃才真正鬆開。
這不是誰變成了高手。
只是每個人都在自己位置上多看了一眼,多撐了半息。
而那半息救了命。
落石被商團工人與柳河門弟子一點點清開時,天色已經偏暗。五車絲綢有兩車外箱破損,三匹馬受驚擦傷,車夫與夥計傷了七人,柳河門弟子傷了四人,其中郭晉最重,卻沒有一個人死在黑石峽裡。
張文浩站在峽口,盯著那圈歪斜的車痕許久,最後把皺成一團的地形紙攤平。
紙上有峽谷寬度、車距、退路、水溝、圓陣位置,還有幾個匆忙補上的炭痕。
他低聲說:「一張紙,救下了五車貨,也救下了人。」
俊瑞沒有回答。他正把傷者名單補完,寫到郭晉時,筆尖停了一瞬,仍在傷勢欄裡寫下:右臂舊傷震裂,需恢復,不得對練。
車隊在黃昏後重新上路,速度很慢。
這一次,沒有人催。
洛陽西方倉口亮起燈火時,張文浩親自走到韓柏林派來接應的弟子面前,要求回柳河門後,面見門主。隔日清晨,五車絲綢入倉,雲成商團的封條完整貼上,張文浩才帶著帳房與護衛,登上柳河門大殿。
韓柏林聽完回報時,沒有立刻看俊瑞。
他先看趙傑。
趙傑站在下方,衣袍破了數處,臉色比平日難看,卻沒有插話。張文浩把地形紙放到桌上,指著上頭幾處炭痕,聲音比初見時低了許多。
「韓門主,若不是這張紙,我的車隊已斷在峽裡。你們柳河門沒有出什麼絕世高手,也沒有一劍斬碎山壁。」他停了一下,「但每個該站的位置,都有人站了。這趟委託,雲成商團認。」
殿內很安靜。
末端弟子們站在後方,眼神不再像出發前那樣縮著。郭晉右臂重新包紮,臉色蒼白,卻挺直背。世琳短髮布帶少了一截,仍站得很穩。都賢久低著頭,高大的身影卻第一次沒有縮在角落。
趙傑沒有看俊瑞,只冷硬地別開臉。
閔光坐在側席,手指按著杖頭,臉色沉得像暴雨前的雲。他沒有出聲指責,也沒有稱讚。沉默反而比罵聲更重,壓在每個人的肩上。
韓柏林終於開口。
「李俊瑞。」
俊瑞上前一步。「在。」
「雲成商團平安抵達,傷亡降到最低。這是結果。」韓柏林看著他,語氣低沉,「你用的東西,依然不像柳河門過去的武功。」
閔光眼皮微抬,像等著下一句。
韓柏林卻把那張地形紙推到俊瑞面前。
「但它有用。」
殿內的呼吸聲像被人放開。
韓柏林接著道:「從今日起,外堂修練、補給、傷者恢復與委託分工,由你統一營運。小平、郭晉等人可依你安排負責紀錄。所有流程須每三日呈報一次,不得私自藏匿。」
這不是掌門親傳,也不是武功秘笈。
可是對柳河門外堂而言,這比任何秘笈都重。
因為那代表曾經被踹碎的木板、被嘲笑的格子、被罵成邪門的帳冊,第一次被門主放進了正式命令裡。
俊瑞低頭接下許可文。
「我知道了。」
他沒有說謝,也沒有露出得意。因為他很清楚,流程一旦變成正式權力,就不只會救人,也會招來更多手伸進來。
尤其是倉庫。
回到外堂後,師兄們看他的眼神變了。
有人仍然不服,卻不再隨手踹開他面前的木板。有人在他經過時低聲議論,聲音也比過去小得多。末端弟子們則站在演武場邊,看著俊瑞把新的空白帳冊放上桌,像看著某種陌生而危險的門被推開。
小平抱著倉庫鑰匙,乾笑道:「所以以後真的都要照表?」
「照表。」俊瑞翻開第一頁,「先盤點。藥材、木劍、弓箭、車板、繃帶,應在多少,實在多少,缺口多少。每一項都要有最後確認人。」
小平臉垮了。「你這是要我的命。」
「是讓你不用替別人丟的東西賠命。」
小平閉嘴了。
俊瑞提筆,在第一本正式營運帳冊上寫下外堂二字。墨色滲進紙裡,像一條剛被畫出的路。
同一時刻,柳河門倉庫後方的陰影裡,有人輕輕推開木窗。
陳武低頭鑽進去,動作很熟。他避開門口新掛的紅線木牌,走到藥材架前,從一疊尚未重新登錄的舊庫存表中抽出最底下一張。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止血散、活血丹與幾項昂貴靈藥的舊數量。
他聽見遠處演武場傳來俊瑞翻帳冊的聲音,手指微微一頓,接著用力一撕。
那一頁無聲裂開。
陳武把撕下的庫存表折成小塊,塞進懷裡,轉身消失在倉庫後方的黑暗中。架上剩下的半截紙邊,正好停在「活血丹」三個字之前。
長老要我練絕技,我先叫全門派填表
第 11 話 外堂新規缺頁與夜半拆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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