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測車停下時,紅色導引線像一條剛畫好的傷口,從機庫門一路延伸到臨時診療室後方。
伊瑞解開安全扣,還沒站起來,兩名隔離安全員已經上前。透明面罩後的眼神避開了她,手裡卻穩穩舉著收納盤。
「個人終端、資料片、外勤手套。」其中一人說,「依指揮官命令,全部交出。」
具旻宰冷笑了一聲。「我們才剛從七百公里外開回來,你們第一句是這個?」
安全員沒有回答。
朴道賢站在機庫通道盡頭,制服外套上還沾著細薄火星塵。領口仍扣到最上方,肩線筆直,像只要姿勢不變,整座定居地就不會歪斜。
「探查隊進入隔離程序。」他說,「樣本與原始紀錄由指揮部保管。」
伊瑞看向他。「你要先把什麼告訴大家?」
「補給探查失敗。」朴道賢的聲音透過廣播同步傳向居住帳,「最近觀測點確認存在未知污染疑慮。探查隊已依醫療標準隔離,所有居民停止接近機庫與臨時診療室。配給與睡眠區維持現行秩序。」
他沒有說阿瑞斯 03。
沒有說地下鹽水層。
也沒有說補給信標下方那個與生命反應同節奏起伏的熱點。
伊瑞跨下探測車,紅線在她靴底亮了一下。「你剛剛替所有人製造了空白。」
朴道賢沒有靠近。「韓伊瑞,交出終端。」
伊瑞握著腕上終端的手緊了緊。她知道現在硬搶連線,只會讓安全員把她按在機庫地面。資料本機快取裡有一份,徐河潾的醫療紀錄裡有一份,具旻宰抽出的核心磁碟序號也還在他的維修備份裡。真正的問題不是有沒有證據,而是證據能不能抵達那些即將被盲目推向未知的人。
她慢慢解下終端,放進收納盤。
具旻宰交出工具扣時故意放得很重。「前軸套撐不到第二趟。你要是明天還想派人去補給方向,最好先找別的車。」
「維修狀態會評估。」朴道賢說。
徐河潾沒有看他。她雙手仍抱著樣本保存容器,隔著硬殼外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容器不能離開醫療監測。」
「樣本交給指揮部。」
「這不是戰利品。」徐河潾抬眼,臉色冷到近乎嚴厲,「外層視為污染面,內溫探針出現異常。你如果要移動它,先簽污染風險同意。」
朴道賢的視線停在容器上片刻。最後他說:「樣本隨醫療隔離入內。監測資料同步到指揮部。」
林泰錫被另一名安全員帶往側邊通道。伊瑞看見他回頭了一瞬,表情像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吞回去。那一瞬間太短,短到不足以抵掉他傳出去的那句預覽。
臨時診療室原本只是第一夜分診後用隔熱板隔出的空間,如今後方多了一道透明牆。牆外有安全員,牆內有三張折疊床、一組醫療終端、兩台空氣循環器,以及剛被推進來的樣本監測架。
門鎖落下時,具旻宰立刻轉身看牆角。「訊號阻斷?」
伊瑞走到醫療終端前,指尖掃過介面。所有外部通訊按鍵都是灰色,病患資料欄只保留醫療輸入權限,公共網路完全被切掉。
「單向。」她說,「資料可以往指揮部,不能往外。」
具旻宰低罵。「真乾淨。」
徐河潾把容器固定進監測架,先檢查密封圈,再接上外部探針延伸線。她沒有多說,動作比平時更慢,像是怕任何震動都會被裡面的未知放大。
透明牆外的走廊很快有人影聚集。起初只是機庫附近的維修員與配給搬運者,他們隔著安全線往內看。接著消息像冷空氣一樣沿通道爬出去,腳步聲開始變多,壓低的詢問變成連續的嗡鳴。
「補給失敗是什麼意思?」
「污染是人帶回來的,還是那邊本來就有?」
「指揮部不是說只是最近觀測點嗎?為什麼要收走他們終端?」
透明牆隔音不完全,每一句都像被水泡過,模糊卻刺耳。
朴道賢的廣播再次響起:「所有居民回到原工作區。未經確認的訊息不得散布。配給照常,醫療隔離沒有外洩風險。」
伊瑞閉了閉眼。
照常。
在火星上,這兩個字已經很少代表平安。更多時候,它只是指揮部希望眾人暫時不要看見某個裂口。
醫療終端角落忽然閃了一下。
具旻宰立刻靠過來。「什麼?」
「不是外網。」伊瑞看見一個極短的本機通知從灰色欄位底部滑出,又迅速消失,「配給隊伍的個人終端同步。」
「被鎖了還能進來?」
徐河潾抬頭。「誰?」
伊瑞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殘留索引拉出來,只有一串被切斷的轉發路徑。來源不是指揮部,也不是她被收走的終端,而是她昨夜交給尹羅溫的備份日誌夾層。那份夾層原本只是為了防止公共佇列中斷,藏在配給終端離線同步裡。
羅溫找到了。
而且他沒有直接丟到公共網路。朴道賢封鎖的是公共頻道、外部頻道與個人終端轉發;配給隊伍每天用來確認水袋、熱量膠與病患餐的短距同步仍在運作。那條路窄得幾乎不能算通訊,只能一次帶走極小的檔名、摘要與索引片段。
但有時,一句話就夠了。
牆外傳來第一聲明顯變調的喊叫。
「你們看配給終端!」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壓低的嗡鳴忽然被撕開,居住帳通道深處像有什麼東西瞬間沸騰。
具旻宰貼近透明牆,看向外頭那些人舉起的掌心螢幕。「他傳了什麼?」
伊瑞已經看見殘留檔名。
火星地下生命反應。
沒有報告格式,沒有完整圖表,甚至沒有伊瑞與徐河潾那句謹慎到近乎痛苦的「疑似」。尹羅溫從備份日誌裡抽出的,偏偏是阿瑞斯 03 最終報告中最不能被磨平的核心句子。
那句話還來不及變成謠言,就已經被人當成事實接受。
因為多頌曾說預定登陸地不適合人類居住。
因為探查隊空手回來。
因為朴道賢只說污染,卻不說污染從哪裡來。
所有空白在同一秒被填滿。
「火星地下有生命?」
「所以補給在那個生命反應上面?」
「我們是不是不能碰補給了?」
「離開!現在就該離開這個坑!等下一艘船,等救援,不能把孩子留在這裡!」
「哪來下一艘船?補給都拿不到了!」
更多人湧向指揮部隔牆前。透明診療室的牆面映出通道另一端的混亂影子,安全員排成一線,卻被質問聲逼得不斷後退。
有人喊著要立刻離開定居地,哪怕只帶緊急糧往高地走;有人罵那是自殺,外面零下九十度,沒有暖氣核心,走不到下一個岩脊就會死。另一群人則喊出另一個名字。
「把多頌恢復!」
「它知道哪裡不能去!它一開始就知道!」
「指揮官把它廢掉之前,至少讓它回答!」
朴道賢的聲音在廣播裡第三次響起,這次終於失去些微平穩。「所有人退後。多頌核心維持最低隔離,不會恢復控制權。未知污染與未驗證生命反應,不得作為行動依據。」
「那你憑什麼封住?」牆外有人吼,「你剛剛只說補給失敗!」
一只水袋被丟向指揮部隔牆,砸出沉悶的水聲。安全員舉起手臂,通道裡有人尖叫,有人把孩子往身後拉。伊瑞看見第一夜混編時曾抱著女兒堵路的男人也在人群裡,他的臉色比那時更灰,卻沒有往後退。
「他撐不了多久。」具旻宰低聲說。
伊瑞知道。他們都撐不了多久。
真相被壓住時會腐爛;被撕開時會割傷人。尹羅溫選了後者,因為前者已經發生太多次。可一句檔名不夠,一句話只會把恐懼推到最尖端。
「我得出去。」伊瑞說。
具旻宰立刻看她。「門是鎖的。」
「那就找鎖。」
「這裡是診療室,不是車庫。」
徐河潾忽然開口:「先看這個。」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伊瑞和具旻宰同時停下。
樣本保存容器被固定在監測架中央。硬殼外層仍覆著回程時結上的白霜,外部溫度穩定,診療室內也沒有熱源靠近。可是透明觀察窗內側,那一圈原本緊貼密封壁的霜,正從最底部開始變薄。
一滴水珠緩慢滑下。
伊瑞走近,呼吸幾乎停住。監測架上的外層溫度沒有上升,容器周邊沒有加熱,空氣循環器也維持低功率。可內壁霜線正在融化,像有某種極小、極慢的春天從容器裡自己醒來。
徐河潾把兩支內溫探針曲線放大。那個微弱節奏仍在。
一下。
停頓。
再一下。
融化的位置,正好在每一次微溫起伏後往外擴開一點。
具旻宰的臉色徹底變了。「這不可能。密封容器沒有內部電源。」
「所以我叫你們看。」徐河潾說。
牆外,人群又一次撞上安全線,朴道賢的命令聲被怒吼切碎。透明隔離牆內,伊瑞看著那滴水珠滑到容器底部,與第二滴新生的水珠相接。
下一秒,醫療終端自行彈出一行紅色警示。
樣本容器內部相位變化加速。
預估下一次峰值:二十七分鐘後。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20 話 被封存的生命反應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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