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警示跳出的瞬間,診療室裡的聲音像被切斷了。
伊瑞盯著那行字,二十七分鐘的倒數在醫療終端角落開始往下跳。容器內壁的霜沒有停,細小水珠沿著透明窗緩慢滑落,像在無聲提醒他們,外面的爭吵不會讓火星等一等。
「河潾,這能當成生命證據嗎?」伊瑞問。
徐河潾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內溫曲線、外層溫度、診療室環境與兩支探針讀值並排投出,臉色冷靜到近乎嚴厲。
「不能。」她說,「樣本不是完整生命體,也沒有繁殖、代謝與遺傳資料。任何人說它已經證明火星生命存在,都是過度解讀。」
具旻宰一愣。「那外面那些人會更亂。」
「但它能證明另一件事。」徐河潾抬起頭,聲音穿過透明牆外的怒吼,穩得像手術刀,「我們不知道地下鹽水層裡到底有什麼。也不知道這些樣本為什麼在密封狀態下出現獨立相位變化。這種情況下,任意開挖、加熱、接觸或把地球微生物帶進去,危險性無法評估。」
伊瑞看著那些曲線。她知道徐河潾每一個字都在縮小結論,卻也因此讓結論更無法被推開。
牆外,安全線被人群推得向後彎。朴道賢的命令透過廣播反覆響起,要所有居民退回工作區,但已經沒有人只因為命令而移動。火星地下生命反應那幾個字,像被丟進密閉帳幕的火種,燒開了所有壓住的問題。
「伊瑞。」具旻宰看向門鎖,「如果妳真的要出去,我可以拆內側維修板。可是安全員會看到。」
「讓他們看到。」伊瑞說。
她走到門旁,抬手按下緊急醫療呼叫。門鎖沒有開,只亮出拒絕權限。她沒有再按第二次,而是轉向醫療終端,把徐河潾剛才的四組曲線拖進公開說明頁。系統立刻跳出紅框:公共網路不可用。
單向。
資料可以往指揮部,不能往外。
伊瑞低頭看著那個紅框,忽然想起羅溫用配給終端擠出去的窄小通道。那條通道一次帶不走完整報告,卻可以帶走檔名、摘要與配給欄位註記。
「具旻宰,配給台下面有舊手動面板嗎?」
「中央帳那座?有。」具旻宰皺眉,「但我們在這裡。」
伊瑞看向透明牆外。第一夜曾被她改寫的混編表、配給箱、氧氣管、床位名單,全都在那片混亂的後方。她曾經站上配給箱,讓不信任她的人照著表移動。現在她必須再站上去一次。
「拆門。」
具旻宰沒有問第二遍。他撬開診療室內側維修板,從收繳時漏掉的一截固定夾上掰下薄金屬片,伸進門框縫裡。安全員立刻敲牆喝止,朴道賢也注意到這邊,冷著臉穿過人群走來。
「韓伊瑞,停止。」
伊瑞沒有回頭。「河潾,把那句話準備好。」
徐河潾明白她指的是哪一句。她將醫療終端的記錄模式打開,對準自己。
「我是曙光號醫師徐河潾。阿瑞斯 03 樣本目前不能作為確定生命體證據。」她一字一句說,「但樣本呈現獨立於外部環境的相位變化。結合地下鹽水層長期、反覆、固定相位的監測資料,我以醫療與污染風險判斷:未經公開審查前,任何觸碰火星地下鹽水系統的行動,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具旻宰手下一重,門鎖發出短促的斷裂聲。
安全員衝上前時,伊瑞已經推門出去。透明牆外的空氣比診療室更悶,汗味、塑膠味與過度循環的冷風混在一起。有人看見她,質問聲立刻朝她壓來。
「到底有沒有生命?」
「補給是不是不能拿了?」
「多頌是不是早就知道?」
「指揮官為什麼不說?」
朴道賢伸手攔她。「妳現在公開任何未驗證訊息,都會毀掉定居地。」
伊瑞停了一秒。
她的喉嚨乾得發痛,回程風暴裡吸進的冷空氣像還刮在肺裡。可是她看見人群後方有老人把孩子護在懷裡,看見維修員握著空水袋,看見第一夜那名父親站在通道邊,臉上同時有恐懼與憤怒。
「建立在謊言上的生存,只會招致更大的崩潰。」她說。
朴道賢的眼神沉下去。「妳沒有權限。」
「我有設計者的責任。」
她越過他,抓住配給台旁的扶手爬了上去。配給台不高,卻足以讓中央居住帳的人都看見她。安全員想靠近,被人群本能地擋住。不是保護她,而是所有人都想聽見答案。
伊瑞打開配給台的舊手動面板。那是第一夜為了低體溫混編留下的備援顯示,連不到公共網路,卻能把本機畫面投到配給螢幕。她沒有任何終端,只能用配給台上破舊的實體按鍵,一頁一頁調出具旻宰曾保存在維修夾層的序號、羅溫同步過來的索引,以及徐河潾剛錄下的醫療證詞。
螢幕先亮出多頌最後四十二秒的航線。
「這是登陸前最後四十二秒。」伊瑞的聲音一開始很啞,「第一次修正,避開翻覆風險。第二次修正,避開風切與補給貨櫃撞擊風險。第三次修正,理由被遮蔽,但落點是這裡,隕石坑邊緣,生命反應幾乎偵測不到的緩衝帶。」
她切到下一頁。阿瑞斯 03 的老舊標誌、沙下格線、伺服器恢復十三%的紀錄、最終報告摘要,一項一項投在中央帳的白色布面上。
地下鹽水層生命反應陽性。已封存處理。
人群發出低低的抽氣聲。
伊瑞沒有停。「這不是我編的,也不是多頌廢棄前的幻覺。這是二十年前阿瑞斯生態模組 03 的本機紀錄。它沒有傳回地球,因為被封存了。」
朴道賢站在配給台下,臉色鐵青。「韓伊瑞,立刻停止投放。」
「下一頁。」伊瑞用力按下去。
多頌座標與阿瑞斯監測帶重疊,補給信標附近亮出的微弱熱點浮上螢幕。七百公里外,那個所有人賴以活下去的補給方向,正壓在同一條地下帶旁。
「我們還不知道能不能取回補給。」她說,「但我們知道,不能假裝那裡只是空地。不能不知道地下有什麼,就派人鑽、燒、挖,或把整個定居地的希望壓上去。」
有人顫聲問:「所以我們會死在這裡嗎?」
那句話讓空氣一緊。
伊瑞握著面板邊緣,指尖因用力發白。她不能說不會。火星從來不給保證。她能給的只有資料、判斷和不再被單方面封住的風險。
「我不知道。」她說,「但如果我們只聽到一半,就一定會做錯決定。」
她把最後一頁投出。樣本容器內壁霜線融化的影像、內溫探針節奏、徐河潾的證詞,填滿整面螢幕。徐河潾的聲音從配給台喇叭裡傳出,沒有煽動,沒有神祕化,只有冷硬的限制與警告。
不是確定生命體證據。
但任意觸碰,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三百六十八人第一次在沉默中聽完這句話。
那沉默比剛才所有怒吼都重。有人低下頭,有人看向地面,像第一次意識到靴底踩著的不是等待佔領的空白土地。也有人臉上浮出更深的敵意,像火星地下那個未知存在,已經成了搶走補給、暖氣與未來的敵人。
伊瑞看見目光分裂成兩邊。
一邊開始理解,另一邊開始憎恨。
朴道賢也看見了。他抬起手,對安全員下令:「清空配給台。指揮部接管所有生命反應資料。」
配給台螢幕忽然一閃。伊瑞還沒碰到面板,中央居住帳所有公用螢幕同時轉黑。接著,指揮部伺服器的系統字樣冷冷浮現。
資料分類轉換中。
阿瑞斯 03 生命反應紀錄、地下鹽水層相位圖、多頌迴避計算、樣本容器監測曲線——
一列列檔名在黑底上消失,前方標記從公共暫存,變成深紅色的封存印章。
朴道賢的聲音從指揮頻道覆蓋整座居住帳。
「自現在起,所有相關資料列為軍事等級封存。未經指揮部授權,任何人不得讀取、複製、轉述。」
伊瑞站在配給台上,忽然看見醫療終端的倒數被一併鎖入封存畫面。
下一次峰值,剩下十一分鐘。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21 話 黑掉的最後一塊培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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