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分鐘後,樣本容器的峰值沒有炸開。
它只是讓內壁霜線再往上退了三公分,讓兩支內溫探針同時吐出一段更高、更尖的曲線,然後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視下慢慢回落。沒有裂縫,沒有外洩,沒有任何能讓朴道賢承認錯誤的災難發生,但同樣的,也沒有任何能讓他放下戒備的證據。
最糟的是,所有資料都被鎖在深紅色封存印章後面。
伊瑞整夜站在醫療室與中央居住帳之間,看著居民在疲憊中散開,又在不安中回頭。那些人沒有得到答案,只得到一句冷冰冰的軍事等級封存。有人咬牙接受,有人低聲咒罵,也有人把「火星生命反應」這幾個字反覆念得像敵人的名字。氣氛比抵達火星的第一個夜晚還要沉重。
隔天早晨,中央居住帳的配給終端先醒了。
不是人群醒來,也不是暖氣核心完全恢復運作,而是那台貼著水袋號碼、營養標籤與臨時床位表的終端,在灰白晨光裡跳出一行新通知。
蛋白質配給量重新計算中。
醫療餐、勞動餐、兒童餐同步調整。
伊瑞看見那行字時,背脊先冷了一下。她還沒走近,原本排隊等熱水的人群已經安靜下來。昨天才被封存的生命反應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每個人胸口,如今新的數字又從石頭底下滲出來。
「羅溫呢?」有人低聲問。
「配給組呢?為什麼沒人出來說明?」
「重新計算是什麼意思?是不夠吃了嗎?」
終端沒有回答,只把舊表格一列列劃掉。原本勉強維持的蛋白質膠、培養肉泥、患者復原餐,全被套上黃色警示。醫療餐那一欄的數字先閃爍,接著無情地往下掉。
伊瑞伸手按住面板邊緣,盯著曲線。她很快看懂了。不是配給表錯,而是來源錯了。曙光號的糧食庫存一直處於緊繃狀態,任何數字的變動都意味著後端生產線的實體故障。
二號食品製程區那邊傳來急促腳步聲。食品製程工程師盧亞民抱著一疊熱敏紙衝進中央帳,工作服袖口沾著深褐色油漬,護目鏡掛在頸側,臉色比熬夜後的技術員還灰。
「韓工程師。」他看見伊瑞,像終於找到能承受壞消息的人,聲音乾啞,「培養肉印表機出問題了。」
伊瑞沒有問嚴不嚴重。在火星的這種時候,會跑進中央帳的人不會帶小問題來。
「哪一台?」
「全部都受影響。」盧亞民把紙張攤到配給台上,手指因過度用力而發抖,「一號還能吐植物蛋白基底,但成形率掉到三成。二號……二號酵素匣活性已經低於預定值一半。」
周圍的人群聽不懂每個字,卻聽得懂「一半」以下。
嗡鳴立刻在通道裡擴散。
「什麼叫一半?」
「昨天晚上不是還有培養肉發下來嗎?」
「你們是不是把東西藏起來了?」
盧亞民的嘴唇抿成一線。他不是會對人群說話的人,面對恐慌的視線,只能把數據推給伊瑞。
「登陸衝擊讓冷卻閥偏了零點八毫米。原本系統可以補償,可是這幾天暖氣核心反覆分流,食品區溫度跟著上下跳。酵素匣不是壞,是變質,快得不正常。」
伊瑞掃過紙面。每一條曲線都往下,像被磨斷的繩索。培養肉印表機是曙光號緊急期撐過蛋白質缺口的主力,原本設計用植物基底、酵素匣與細胞培養液快速製作可吞嚥肉泥,給傷患、兒童與重勞動者補充必要蛋白質。那不是美味,而是讓人不至於在低溫、傷口與長時間維修中被身體自己耗乾的底線。一旦這條線斷裂,整個定居地的健康狀況就會雪崩。
「剩下多少?」她問。
盧亞民的喉結動了一下。「如果照原表,三天內匣體完全失效。若現在下修所有蛋白質配給,可能拖到六到七天。但……醫療餐不能照原本配。」
這句話比前面更尖銳。
伊瑞轉頭看向醫療室方向。徐河潾剛從隔離區出來。她的臉色仍冷靜,但眼下有一層疲憊的陰影。昨天夜裡,樣本峰值、居民衝突、封存命令都沒有給她任何睡眠。她才剛確認完吳知安與重症患者的生命指數,就聽見了配給終端前的騷動。
她接過盧亞民遞來的醫療餐調整表,看了一眼,表情僵住。
那不是震驚,而是某種更克制的憤怒。伊瑞曾在第一夜看過那種表情。當徐河潾知道低體溫名單會因錯誤床位分配而死人時,也是這樣把所有情緒壓成可執行的句子。
這次她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把紙張平平推到伊瑞面前。
伊瑞低頭看著紙上的字跡。
醫療餐削減優先序第一欄,寫著:低風險術後恢復者,減量百分之二十五。
第二欄:慢性病患者蛋白質補充延後。
第三欄:隔離樣本監測醫療組夜班餐,降為一般成人配給。
第四欄,才是重勞動者調整。
伊瑞抬起眼。「醫療餐先砍?」
盧亞民的聲音低下去,充滿了無奈。「配給終端是照可替代性算。它把醫療餐裡可用植物熱量替換的部分先扣掉,認為患者活動量低,短期蛋白質需求可以延後。」
徐河潾終於開口,語氣短而冷。「傷口癒合不會因為活動量低就停止。免疫反應也不會。這個算法是在把不會立刻倒下的人往後推。等到他們倒下,我們將會連救回他們的機會都沒有。」
「我知道。」盧亞民說,「但終端需要新的優先權限。現在配給核心被指揮部鎖著,我改不了。」
伊瑞的手指按在紙上。昨天晚上,朴道賢用軍事封存把所有生命反應資料收走。現在,同一套權限又把糧食狀況縮成一行重新計算通知。如果沒有人公開真正原因,居民只會看見自己的餐盒變少,然後開始猜誰拿走了那部分,這只會引發更深的撕裂。
她轉身走向指揮區。
朴道賢就在配給終端對面的臨時指揮桌前。制服領口仍扣到最上方,肩線筆直,像一夜之間他也沒有睡,但所有疲憊都被壓在命令式的沉默底下。他面前的螢幕開著,伊瑞看見蛋白質配給調整表也在那裡,只是被標成內部審核狀態。
「公開。」伊瑞開門見山地說。
朴道賢抬眼。「公開什麼?」
「培養肉印表機故障原因、酵素匣活性、剩餘蛋白質存量,還有醫療餐被削減的事。」伊瑞把那張熱敏紙放到他面前,「現在就必須讓所有人知道。」
朴道賢看都沒看那張紙。「配給調整會由指揮部統一公告。」
「公告不等於公開。公告只是通知他們結果,而他們需要知道原因。」
「昨晚妳的公開已經造成足夠混亂了。」
伊瑞的胸口一緊。她想起人群分裂的目光,想起螢幕轉黑後深紅色封存印章一列列覆蓋資料的畫面。可是現在不是為昨晚辯論的時候。培養肉印表機不會等他們整理好話術。
「糧食不是可以延後解釋的訊息。」她強硬地說,「每個人今天領到的餐都會變少。他們會立刻知道出事了。」
「所以更不能讓未整理的數據直接擴散。」朴道賢的聲音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指揮官威嚴,「昨天是生命反應,今天是蛋白質配給。妳每次都選擇把風險丟給群眾,然後稱之為信任。」
「因為風險本來就在他們身上。」
「恐慌也在他們身上。」朴道賢站起來,高大的陰影落在配給桌上,「三百六十八人已經知道補給方向可能壓著未知生命反應。若現在再告訴他們蛋白質撐不了多久,妳想得到什麼?理性的會議?還是配給所被搶?」
伊瑞沒有退開,眼神毫不退縮。「你封住資料,不會讓蛋白質變多。」
「但可以避免在替代方案完成前,讓定居地先崩潰。」
「替代方案在哪裡?」
朴道賢停了一瞬。
那一瞬間很短,卻足以讓伊瑞知道答案還不存在。或者說,答案仍被鎖在某張只有指揮部看得到的表裡,等待他決定眾人需要知道多少。
她壓低聲音。「你昨天封存生命反應,今天封存糧食狀況。再下一次呢?氧氣?藥品?誰有資格吃,誰只能等?只要不說出來,問題就不存在嗎?」
「韓伊瑞。」朴道賢的語氣帶上警告,「我不會讓妳把每一個技術故障都變成對指揮權的審判。」
「這不是審判。」伊瑞看著他,「這是配給。配給不能靠信仰你的判斷運作。它必須建立在每個人都能看見的公開帳本上。」
兩人之間的空氣緊繃到幾乎能割開。中央帳裡的人群已經注意到他們,原本嘈雜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們的方向。盧亞民站在食品區入口,手裡還捏著那疊熱敏紙;徐河潾則在醫療室門旁,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配給表。
就在那時,通道對面的食品製程區傳來一聲異樣的拖滯聲。
像濃稠的東西被硬擠過壞掉的管線。
盧亞民猛地回頭。「二號還在跑?」
他臉色瞬間變了,轉身衝回去。伊瑞跟上。人群像被看不見的手推動,也往食品區擠。朴道賢在後方喝令退後,卻沒人真的退遠。飢餓的恐懼比命令更具驅動力。
二號培養肉印表機立在透明隔板後方,外殼仍亮著工作燈。噴頭下方的成形托盤上,原本該呈淡粉色的肉泥塊正慢慢變成灰褐色。它沒有均勻凝固,而是從邊緣開始發黑,表面冒出細小泡孔,像被過熱燒焦,又像從內部腐敗。
盧亞民撲到控制面板前,連按三個停止鍵。「酵素反應失控。冷卻,冷卻先開!」
機器回應得很慢。托盤震了一下,那塊最後成形中的培養肉忽然縮緊,外層黑膜繃開,發出低沉的噗聲。
中央帳裡所有人都聽見了那令人不安的聲音。
接著,它從噴頭下方脫落,沉沉砸在金屬托盤上。
那聲音不大,卻像某種宣告落地,重重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二號印表機的工作燈閃了兩次,轉成紅色。面板上彈出故障碼:酵素匣活性不足。製程中止。請更換匣體。
沒有人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沒有新的酵素匣。
伊瑞看著托盤上那塊黑掉的培養肉,又看向居住帳牆面。那裡仍貼著昨天以前發出去的配給號碼單,一張接著一張,整齊排成長列。上面寫著下一次領取時段、姓名縮寫、醫療標記與家庭編號。
號碼還在。
機器停了。
而等待下一次蛋白質配給的人,正沿著那面牆,一個不漏地站在它面前。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22 話 洞穴農場與重疊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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