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盤上的黑色肉塊還冒著細小氣泡時,盧亞民先擋住了想靠近的人。
「不要碰。也不要丟。」他的聲音乾得像砂紙,「我要取樣。」
那句話讓原本往前擠的人群停了一下。誰都不敢確定那團東西還能不能算食物。伊瑞站在透明隔板外,聞見焦苦與酸味混在循環空氣裡。那不是培養肉該有的味道。
盧亞民用鑷子從邊緣夾下一小片,放進密封皿,再把半凝固的灰褐色組織壓到載玻片上。肉泥在玻璃上拖出一條黏稠的線,像壞掉的膠。顯微鏡螢幕亮起時,周圍有人低聲罵了一句,也有人抱緊自己的配給袋。
牆上的配給號碼單還在,等待下一次蛋白質的人也還在。號碼不會因為機器停下而消失,飢餓也不會。
「需要多久?」伊瑞問。
「一小時。」盧亞民盯著螢幕,眼白布滿血絲,「我要看凝固網、酵素殘留跟冷卻曲線。只看故障碼不夠。」
一小時在火星上變得很長。
配給隊伍被暫時解散,卻沒有人走遠;患者家屬站在醫療室門前,維修組的人把空餐盒捏得變形,兒童區那邊有孩子問今天是不是沒有肉泥了,母親只是把他的頭按進懷裡。
伊瑞把盧亞民給的熱敏紙攤在配給台,重新拉出庫存、醫療需求、外勤消耗與兒童成長線。每一條線被接進同一張表,最後全都往同一個方向傾斜。
不足。
徐河潾在旁邊看了一眼。「先不要砍患者。」
「我知道。」
「不是態度問題。」徐河潾的聲音比平常更低,「低蛋白造成感染惡化,醫療室會在五天內變成另一個配給缺口。到時候不只他們吃不夠,照顧他們的人也會被拖垮。」
伊瑞把那句話寫進註記。她知道這不是替醫療組爭取特權,而是防止一條更大的線斷掉。
一小時後,盧亞民從顯微鏡前抬起頭。他摘下手套,動作很慢,像那層薄塑膠忽然重得難以承受。
「不是單一零件。」他說。
朴道賢的眉心微沉。「說清楚。」
盧亞民把影像投到小螢幕上。灰褐色組織裡的蛋白凝固網斷成一塊一塊,原本該均勻包覆植物基底的纖維,像被高溫與低溫反覆扯裂。旁邊的曲線疊上冷卻閥記錄,峰值凌亂得像失控的心電圖。
「登陸衝擊扭歪了冷卻閥,偏移不只零點八毫米。那只是初始值。」盧亞民啞聲說,「之後三號暖氣熄火、一號分流、食品區反覆被抽熱又回補,印表機一直自己修正。每次修正都讓酵素匣進入錯誤溫度帶。它不是今天壞掉,是這幾天一直在被磨壞。」
「換冷卻閥?」朴道賢問。
「沒有用。」盧亞民立刻回答,像怕說慢了就會被誤解,「新零件能讓溫度穩一點,但匣體活性已經崩了。酵素環境不是螺絲,鎖回去就好。細胞培養液也被污染風險鎖在低用量模式,不能拿來硬救產量。」
那幾個字落下後,食品製程區裡只剩機器冷卻的低鳴。
伊瑞看著螢幕,問出所有人都不想聽的問題:「現有蛋白質能撐多久?」
盧亞民把表格切成三種版本:原配給、平均削減、患者與重勞動者優先。第一張只剩三天;第二張七天內全線低於最低值;第三張讓醫療室與外勤維修維持得久一點,卻把一般成人推到更危險的缺口。
「如果優先給患者、兒童、重勞動者,其他人全面降到最低維持量。」他停了一下,像每個字都要從喉嚨刮出來,「九天。最多九天半。第十天前一定會出現明顯低蛋白症狀。」
人群裡有人倒抽一口氣。
九天。
這個數字比昨晚的生命反應更容易理解。未知生命圈可以被恐懼扭曲成遠方的怪物,可是九天後的空餐盒,會回到每個人手裡。
朴道賢看向伊瑞,眼神仍冷。「這就是我說不能直接擴散未整理數據的理由。」
「現在已經不是未整理。」伊瑞把三張表推向配給台外側,讓旁邊的人也看見,「這是結論。」
他的下顎繃緊。「還沒有替代方案。」
「有一個。」
說話的人站在食品區入口附近。那是農業組長姜世潤。他的工作外套上沾著乾掉的培養基粉末,手裡抱著幾張折得很皺的圖面。他平常不常在指揮桌前開口,更多時候只蹲在水耕架和廢水桶之間,計算哪一株菜還能多撐幾天。
所有視線轉向他時,他反而先看向伊瑞。
「不是完整替代。」姜世潤說,語氣不快,像怕任何誇大都會害死誰,「但能補一部分蛋白質。」
他把第一張表攤開。上面不是漂亮的農場設計,而是密密麻麻的廢水再處理流程:居住帳灰水、尿液回收後的微量殘渣、不可食穀物外殼、損傷種子粉、植物基底製程邊料,全被箭頭接到同一個小框。
框裡寫著:菌絲培養。
有人立刻皺眉。「要我們吃霉?」
姜世潤沒有生氣。「不是帳幕牆上的霉。是可食菌絲蛋白。地球封閉基地也用過相似系統。我們的穀物副產物不夠養人,但足夠養菌絲。廢水殘渣經再處理後能提供氮源,若混入熱處理過的基底,三到四天能長出第一批可加工物。」
盧亞民像抓到一條細線,立刻湊近圖面。「蛋白質比例?」
「乾重三成到四成。初期產量不高,但能替代醫療餐和勞動餐的一部分。」姜世潤翻到第二張,「培養肉印表機停了,不代表所有製程都停。我們還有濾膜、舊培養袋、農業組冷藏托盤。問題是環境。」
伊瑞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濕度和溫度。」
姜世潤點頭。「菌絲需要高濕、穩定二十到二十六度,不能讓孢子亂跑,也不能讓居住帳裡的霉菌混進去。地面帳裡沒有這種空間。醫療室不行,食品區太熱又污染,水耕架附近溫度不穩。勉強做,只會多一個失控污染源。」
徐河潾冷冷接上:「如果在居住帳裡做,感染風險也會上升。」
「所以不能在帳裡。」姜世潤把最後一張圖攤到配給台上。
那是一張隕石坑下方地質圖。岩層、裂隙、塌陷帶、舊熔岩管線以不同顏色標出。伊瑞一眼認出那是從多頌地形快取和探測車雷達拼回來的資料,原本只用來計算避風走廊與外勤路線。現在它被姜世潤加上了新的標記。
他伸出手指,按在隕石坑內側一處窄長陰影上。
「這裡有洞穴入口。離基地一點八公里,坡度可通過探測車,內部溫度比地面穩,天然濕度也高。只要架隔離膜和簡單循環風管,就能做成小型菌絲農場。」
周圍的人群第一次出現不是恐慌的騷動,而是急切。九天的數字後面忽然冒出三到四天,哪怕只是部分替代,也足以讓許多人把身體往前傾。
「那就做啊。」有人說。
「如果能吃,為什麼還等?」
朴道賢的眼神也動了。他沒有立刻下令,卻明顯把那張圖納入了可執行選項。飢餓讓所有程序都變短了。
伊瑞卻沒有跟著看向產量表。
她盯著姜世潤手指下的座標。
那組數字在她腦中撞開另一張圖。阿瑞斯 03 的地下鹽水層相位圖、多頌輸出的生命訊號座標、補給信標旁的微弱熱點,以及昨晚被封存前她親手投出的疊合畫面,一層一層壓上地質圖。隕石坑下方的洞穴入口不是普通空洞,它位在那條地下帶的邊緣,裂隙方向正往訊號最密集的中心延伸。
她甚至不用終端比對,就知道那裡不是空白。
徐河潾察覺她的沉默,視線也落到座標上,臉色瞬間變得更冷。
姜世潤沒有讀懂兩人的表情。他只看見配給表上的九天,也看見人群眼裡重新亮起的求生欲。對他而言,那是農業組能拿出的第一個答案。
「韓工程師。」他帶著幾乎不敢放大的期待看著她,「如果妳能幫我算入口骨架和負壓管線,今天就能開始準備。三天後,至少第一批菌絲可以進醫療餐。」
伊瑞的指尖停在圖面邊緣。
她眼前同時有兩張倒數:九天後會耗盡的蛋白質,與腳下那片仍不能命名的生命訊號。她若點頭,定居地可能撐過飢餓;她若搖頭,患者與勞動者會先倒下。可是姜世潤手指下的洞穴,正與阿瑞斯 03 地圖上最濃、最深的生命反應重疊。
就在她準備開口的瞬間,配給台旁被封存的備援螢幕忽然閃了一下。深紅色印章後方,昨晚消失的相位圖短暫浮出殘影。
姜世潤的指尖,正壓在一整片綠色峰值的正上方。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23 話 熱封設備駛向綠色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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