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瑞衝到糧食保管室門前時,警報還在細細地響。
滴。滴。滴。
那聲音沒有變大,卻逼得餐廳區所有人閉上嘴。剛才被踢散的椅子橫在地上,空杯子滾到排水槽邊,螢幕上的洞穴疊合圖仍停在綠色峰值那一格。可現在沒有人看洞穴。
所有視線都壓在那扇保管室門上。
「羅溫。」
尹羅溫已經跪在側邊終端前,手指飛快翻過警報紀錄。臉色白得像失血,聲音也壓不住顫抖。「手動封條被觸動。不是測試。三分鐘前有人用維修面板開過保管箱。」
「哪一箱?」
「蛋白質膠二號、三號備箱。」
人群裡爆出吸氣聲。有人往前推,撞到倒下的椅背。具旻宰從維修組那邊擠過來,直接蹲到門邊拆開外層檢修蓋。
「不要擠。」他頭也不回,「門框變形,硬撞只會卡死。」
「卡死?」外勤勞動者嗓音破裂,「裡面是我們的東西!」
伊瑞抬手攔住第一排。「先開紀錄,再開箱。誰碰過、少了什麼,都要在所有人面前確認。」
朴道賢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制服肩線筆直,可那短暫空白還沒有完全從他臉上退去。他沒有立刻下令,也沒有要安全員清場。那沉默反而讓人群更躁動。
具旻宰把檢修蓋扯下,接上手動讀取線。「羅溫,給我箱體秤重紀錄。」
「進去了。」羅溫低聲說,隨即把畫面投上公用螢幕。
保管室平面圖展開,二號備箱與三號備箱被標成黃框。旁邊列出原始重量、上次正式清點時間、預定發放批次。封條狀態顯示外側完整,內部鎖扣卻有一次正常開啟紀錄。伊瑞看著數字,胸口一點一點沉下去。
二號備箱少了四十八包。三號備箱少了四十八包。
兩箱蛋白質膠。
餐廳區像被抽掉空氣,下一秒又猛地炸開。
「你們說沒有!」患者家屬尖叫,「金周泰倒下的時候,你們說現有可發是零!」
「誰拿走的?」
「是不是指揮部?」
「把門打開!」
半圓椅陣徹底失去意義。安全員想往前擋,卻被維修組與家屬擠得後退。伊瑞抓住折疊桌邊,讓自己站到眾人視線上方。
「所有人退後兩步。現在任何人衝進去,紀錄就會被踩壞。」
「紀錄?」那名外勤勞動者笑得發抖,「人都餓暈了,妳還在保護紀錄?」
「我在保護你們知道誰拿走它的權利。」伊瑞看著他,「如果現在亂成一團,最後誰都可以說不是自己。」
這句話勉強讓第一排停住。不是因為信任,而是每個人都想要那個名字。
羅溫把解鎖紀錄放大。時間、箱號、權限層級、手動面板位置,一列一列顯示出來。最後一欄浮現時,餐廳區安靜得只剩循環風扇聲。
指揮部權限確認:朴道賢。
有人低聲罵了一句。那句罵很快變成整片怒潮。
朴道賢往前一步,聲音仍冷硬。「那是緊急醫療提領。」
「醫療?」徐河潾的聲音從通道另一側插進來。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醫療室出來,手套上還沾著消毒凝膠,臉色比剛才更冷。她沒有看人群,只看螢幕。
「哪一日、哪一名患者、哪一張醫囑?」
朴道賢轉向她。「金周泰倒下之前,醫療組已經提交高風險名單。指揮部依緊急狀況預先提領,準備分配給低血糖與重勞動高風險者。」
徐河潾走到公用螢幕前,把自己的醫療終端接上備援線。「醫療室供需帳本從昨天晚餐到現在,沒有兩箱蛋白質膠入庫紀錄。沒有批號,沒有簽收,沒有用藥醫囑,也沒有患者領用。」
她把帳本投出來。
日期欄一格一格往下展開。葡萄糖凝膠剩餘量、電解液、醫療餐替代品、兒童補充粉,每一項都帶著時間戳與簽名。金周泰的名字也在裡面,處置欄寫著葡萄糖凝膠半支、靜脈補液待評估。那個應該出現兩箱蛋白質膠的位置,是空的。
「如果那是醫療提領,」徐河潾說,「醫療室沒有收到。」
這一次,吼聲不再散向洞穴、污染或火星生命,而是直直撞向朴道賢。
「你把我們的配給藏起來?」
「金周泰是誰害的?」
「兩箱!兩箱可以讓多少人撐過今晚?」
朴道賢的下顎繃緊。「我沒有藏。緊急調度不必經過臨時總會同意。」
「但必須留下可追蹤去向。」伊瑞說。
他看向她,眼神銳利。「妳現在想做什麼?在失控會場審判指揮鏈?」
「我想公開配給表與所有提領紀錄。」伊瑞回答,「從食品製程區、醫療室、指揮部到糧食保管室。所有正式與非排程紀錄,全部投到終端。現在。」
餐廳裡一瞬間安靜下來。那不是平息,而是所有人同時聽見了一條可能撕開黑箱的路。
「對,公開!」
「每一包都要看!」
「從第一天開始!」
呼聲迅速擴大。羅溫抬頭看伊瑞,嘴唇發白。「如果開全域提領紀錄,要進指揮部封存索引。配給表本身可以開,但非排程關聯檔……可能跟阿瑞斯資料封存層連在一起。」
伊瑞沒有移開視線。「能只開配給欄嗎?」
「我可以試著切欄位,但權限會跳警告。」
「不准。」朴道賢的聲音切下來,「封存生命反應資料仍屬軍事等級。任何能打開關聯索引的操作都不允許。」
「現在不是生命反應。」伊瑞說,「是糧食。」
「系統權限不是妳用一句話切開的。」他回得很快,「保管箱、醫療隔離、阿瑞斯樣本、探查隊原始紀錄都掛在同一套緊急封存層。妳要求全體公開,等於要求打開可能連到封存生命反應資料的檔案權限。」
人群聽不完那些層級與權限。有人怒吼:「又是封存!」
「每次要問東西,就說封存!」
「火星生命封存,配給也封存,那我們到底還能相信什麼?」
伊瑞望著螢幕上那一串權限碼,忽然感到一種比飢餓更難處理的裂痕。洞穴方案、熱封車、未知生命圈,原本已經足以把人撕成兩邊;但只要配給紀錄仍能被相信,人們至少還會在同一張表前爭吵。
現在,表也碎了。
李恩珠蹲在地上扶起被踢倒的清潔桶,忽然停住。她從桌腳旁撿起一片皺成細長條的空包裝,先是皺眉,接著臉色猛地變了。
「這是什麼?」
旁邊的人搶過去看,下一秒用力舉高。
透明銀色的蛋白質膠包裝在燈下反光,封口被撕得很乾淨,內側還殘著一點黏稠的白色膠痕。底部批號正屬於三號備箱。它不該出現在餐廳地板上。至少不該在終端顯示現有可發為零、醫療室沒有入庫、保管箱剛少了兩箱的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
「看!」那人嘶吼,「他們已經吃了!」
人群轟地往前湧。
安全員的第一道手臂被撞開,折疊桌翻倒,杯子與終端線一起摔在地上。有人衝向糧食保管室,有人轉向指揮部通道,更多人只是伸手想抓住那片空包裝,彷彿抓住它,就能抓住被偷走的晚餐。
「退後!」朴道賢終於吼出命令。
但那聲音第一次沒有壓下任何人。
徐河潾被擠得後退半步,仍死死護住醫療終端。具旻宰抓住羅溫的後領把他往牆邊拖,免得他被人踩倒。旼率被祖母抱住,睜大的眼睛越過成人肩膀,看著那只高高舉起的空包裝。
伊瑞站在混亂中央,聽見同一句話從不同方向變形、擴散。
「公開!」
「審指揮官!」
「把箱子打開!」
「先把熱封車開出去,不然大家一起餓死!」
最後那句話像另一把刀,從配給的裂縫直接刺回洞穴。伊瑞猛地轉頭,看見幾名外勤與維修組的人已經往機庫通道擠去。熱封車遠端路徑還沒被羅溫關掉,污染阻隔線也早在推擠中被踩成扭曲的一團。
她想喊停,卻有那麼短一瞬間發不出聲音。
總會已經不再是總會。它變成了審判,審判誰偷走食物,誰藏住紀錄,誰用封存與權限讓飢餓的人閉嘴。洞穴不再是議題本身,而是所有不信任找到的出口。
伊瑞看著吶喊沿著餐廳、通道、機庫門向四面八方裂開,直覺明白,從這一刻開始,要再讓他們坐回同一張桌子討論洞穴,或許已經不可能。
就在這時,機庫方向傳來一聲沉重的金屬解鎖聲。
熱封車的警示燈,在人群背後重新亮了起來。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27 話 外圍通路浮現殘存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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