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記跳出的瞬間，伊瑞先聽見的是熱封車履帶第三次咬住地面的聲音。
機庫裡的人還在吼。有人沒看懂那行字，只看見螢幕又亮了，就更用力往前擠。姜世潤的手指仍壓在洞穴外圍通路上，指尖沒有發抖，臉色卻比剛才更白。
「羅溫，把這個畫面鎖住。」伊瑞說。
尹羅溫幾乎是撲回終端前，手忙腳亂地按下截存。具旻宰一腳踢開翻倒的椅子，擋住後面撞上來的人。「先別推！線斷了你們連圖都看不到！」
「圖能吃嗎？」外勤勞動者嘶吼。
「車也不能現在吃。」具旻宰吼回去，「它現在出去，只會把電池跟你們一起耗死。」
那句話沒有讓人安靜，卻替伊瑞爭到幾秒。她抓住姜世潤的資料板，拖著徐河潾、具旻宰和羅溫往餐廳角落的備援終端退。那裡原本是清潔組登記排水阻塞的位置，半面牆被人潮擋住，剛好形成一個狹小死角。
「世潤，從頭說。」伊瑞壓低聲音，「不是希望，是資料。」
姜世潤深吸一口氣，把圖層重新疊起來。「原本的洞穴主道往下斜，會接近鹽水層中心。這一段外圍通路不一樣。它是沿著入口外側繞，像被玄武岩層切出去的側槽。」
他把高程拉開。灰黑色地層像一塊冷硬的楔子，插在外圍通路與綠色峰值中間。
「這裡不是直接連到中心裂隙？」伊瑞問。
「目前雷達回波看不到直接連通。」姜世潤說得很慢，「不是說沒有微裂縫。但主通道被玄武岩隔開，水氣回應也低。更像死角。」
徐河潾盯著生命訊號尺度。「灰綠點還在。」
「對。」姜世潤立刻回答，「所以我不說安全。可是它不是中心峰值，也不是原本熱封路線。若只在入口外側架培養，不把菌絲、排水、熱封車送進主道，接觸機率會低很多。」
羅溫把阿瑞斯 03 的舊維護圖層調出來。人工維護通道殘存入口的標記閃了兩下，旁邊有一串破損編號。二十年前的研究設施，似乎曾經從這條外圍通路進出，後來被封在地圖邊緣。
具旻宰彎腰看了一眼。「入口位置離我們原路線偏東三十七公尺。探測車不一定進得去，但人能背骨架進去。問題是溫度。」
「可食菌絲需要二十到二十六度。」姜世潤說，「外圍通路現在太冷。」
「居住帳廢熱呢？」伊瑞幾乎同時問。
具旻宰抬頭看她。
伊瑞把居住帳暖氣分流圖拉到旁邊。「三號暖氣核心熄火以後，我們一直把廢熱往中央回收。食品區冷卻閥也有排熱。若用低壓導入，不把居住帳空氣直接灌進去，只用封閉熱交換管，把廢熱送到外圍通路入口——」
「能升溫。」具旻宰接過話，手指飛快在終端上敲打。「不需要熱封車主加熱模組。用廢棄探測車的冷卻管，加兩層隔離膜，低壓循環。耗電比熱封車低太多。」
姜世潤立刻把菌絲培養槽縮到最小規模。「第一批只能做醫療餐和重勞動者補充，不可能餵飽所有人。」
「但三天內能產出可加工物。」伊瑞說。
徐河潾始終沒有插話。她一格一格比對樣本曲線、洞穴裂隙與醫療污染表，臉色冷得像隔離牆。
「河潾。」伊瑞看向她，「醫療判斷。」
徐河潾抬眼。「不能保證絕對安全。」
這句話落下時，外頭又傳來一陣怒吼。伊瑞沒有催她。
「但如果跟對洞穴中心進行熱處理相比，污染風險會大幅降低。」徐河潾接著說，「條件是三個。第一，培養區不能越過玄武岩隔層前緣。第二，排水必須負壓回收，不得流入天然裂縫。第三，所有菌絲容器不能在洞穴內開放接種，要在外側密封後送入。」
姜世潤立刻點頭。「可以改圖。」
「還有。」徐河潾的聲音更低，「這不是火星生命不存在的區域。它可能只是中心外圍的低反應層。任何人若把這份圖拿去說『安全』，我會公開反對。」
伊瑞看著那條繞開綠色峰值的細線。
第三條路。
不是餓著等死，也不是把高溫和地球菌絲丟進未知生命圈。它窄得幾乎不像路，還缺少權限、設備、時間與信任，可它畢竟是一條與前兩個選項不同的線。
「正式會議。」伊瑞抬起頭，「現在把這份圖送進技術組，要求暫停熱封車，先審外圍低壓方案。」
羅溫的手指停住。「指揮部權限可能會攔。」
「那就讓所有人看見它攔了什麼。」
他咬牙，把外圍通路圖、廢熱導入試算與徐河潾的污染條件整理成一份臨時議案。送出鍵亮起時，機庫方向的警示聲忽然停了。
那片突兀的安靜讓人群回頭。
朴道賢站在機庫線前，身後兩名安全員終於重建了狹窄通道。他的制服領口仍扣到最上方，像這場混亂沒有沾到他身上一點灰。他看著公用螢幕上的議案標題，眼神沉下來。
「韓伊瑞。」他說，「妳不得參加技術組會議。」
餐廳區再次騷動。
伊瑞沒有退。「我是居住區工程師。這份方案牽涉暖氣、管線與菌絲培養空間配置。」
「它也牽涉未驗證通路、封存地圖與火星生命反應資料。」朴道賢冷硬地說，「定居者的生存不能押在一條狀態未確認的人工維護通道上。」
「那你準備押在熱封車上？」
「熱封工程已有設備、有操作組、有明確目標。」
「也有污染風險、電池代價，還有一份被你私下調度配給所推動的前置工程。」伊瑞說。
朴道賢的臉沒有動。「技術組會議由指揮部、技術組長、農業組與安全員參與。妳沒有投票權，也沒有進入權限。徐醫師可提交醫療風險書面意見，具旻宰提交維修試算，尹羅溫不得散布封存索引。」
他一口氣把四個人的位置切成紙面欄位。能寫意見，不能進場；能交資料，不能決定；能證明風險，卻不能阻止別人替他們選擇承受風險。
姜世潤低聲說：「我是農業組長，我可以帶圖進去。」
朴道賢看向他。「你可以提交替代培養條件。不得引用未核准生命反應資料。」
「不引用就看不出為什麼不能走中心通道。」姜世潤的聲音第一次有了裂痕。
「那是封存資料。」朴道賢說，「會議結束前，熱封車維持待命。任何未授權阻擋，依安全條例處置。」
沒有人立刻說話。
伊瑞感覺手中的資料板邊角壓進掌心。她有圖、有試算、有醫療條件，甚至有一條可能讓定居地不必把活下去建立在燒灼未知生命圈之上的路。可那一刻，他們四個人站在角落終端前，沒有任何正式權限。
他們只握著資料。
會議通知很快轉成灰色。技術組通道開啟，朴道賢、姜世潤與幾名被點名的人陸續往指揮區走。姜世潤離開前回頭看了伊瑞一眼，像是想說會盡量把圖講清楚。可那眼神裡沒有保證。
人群逐漸散開，卻不是平息。有人罵朴道賢，有人罵伊瑞拖延，有人抱著孩子去排隊問下一餐，更多人只是盯著那行「外圍通路」的灰色標題，好像盯著一份可能被鎖起來的晚餐。
具旻宰把資料副本塞進伊瑞手裡。「我去重算管徑。就算他們不准，我也要知道要多少材料。」
羅溫低聲說：「我留下會議通知紀錄。不能傳出去，但可以證明他們看過。」
徐河潾沒有說話。她只取回醫療終端，把阿瑞斯 03 樣本容器的監測權限重新拉到本機，轉身往診療室走。
那天晚上，中央居住帳沒有真正安靜。餓肚子的人睡不深，機庫線前仍有人輪流守著，熱封車的待命燈像一顆被壓住的紅眼。伊瑞在配給台旁坐到指尖發麻，等來的只有技術組會議延後審查的通知。
理由很短：外圍通路狀態未確認。
同一時間，診療室後方的小燈亮著。
徐河潾把阿瑞斯 03 的樣本容器一個一個放上金屬桌，旁邊攤著外圍通路地質資料列印紙。玄武岩隔層、灰綠訊號點、殘存入口標記，都被她用細筆圈了出來。
密封容器內側結著薄霜。外部溫度穩定，探針曲線也沒有到峰值，可其中一只容器的霜忽然從中心退開，像被看不見的指腹輕輕抹過。水珠沿著透明內壁凝成細線，沒有立刻滑落，而是短暫停在同一高度。
徐河潾停住手。
那幾條融化的水線緩緩延伸、分岔，貼著容器弧面連成一個歪斜輪廓。她把列印紙拉近，視線在水痕與等高線之間來回移動。
幾乎相同。
不是中心峰值的形狀。
是外圍通路的那一段玄武岩死角。
下一秒，水痕失去張力，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滑散，只在容器底部留下幾顆透明水珠。監測終端沒有警報，沒有高溫，沒有外力介入紀錄。
徐河潾久久看著那只安靜的密封容器。
然後她伸手，在外圍通路列印紙旁寫下四個字。
不是空白。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29 話 外圍緩衝層的封鎖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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