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出發」落下不到二十秒,壓力急降警報就追著他們穿過機庫。
伊瑞把決議板塞進胸前扣帶,跟著具旻宰衝上外勤車。姜世潤抱著兩隻空培養器外殼坐在後艙,手指一直壓在固定扣上,像怕那些還沒有放進任何菌絲的容器先被恐慌震碎。徐河潾則把醫療阻隔材捲筒、密封貼片與負壓採樣袋固定在膝上,臉色冷得沒有一絲多餘表情。
車門關上時,中央居住帳裡的吼聲仍透過通訊擠進來。
「六小時?」有人罵,「剛投完就變六小時,這算什麼?」
羅溫的聲音壓在雜訊底下。「決議文已公開。熱封車暫停位置已鎖定。外勤施工組名單同步中。」
具旻宰咬住手套邊緣,快速套上。「羅溫,把壓力掉落曲線放到我們車內。我要知道它是漏到哪裡,不是聽警報叫。」
「傳了。」
車身向前一頓,隕石坑紅褐色斜坡在前窗外滑開。伊瑞看著洞穴方向那條曾被熱封車履帶壓過的路,心裡沒有通過表決後該有的鬆動。十五比十四太薄,薄到只要這次施工失敗,朴道賢就會拿著附加條件把熱封重新推回來,而那些餓到手抖的人會幫他推。
她開啟全隊頻道。「所有人聽好。這不是正式農場施工,是隔離邊界搶建。培養器保持空置,未完成負壓與排水前,不接種、不加基質、不引入任何居住帳殘渣。」
姜世潤立刻接上。「農業組確認。培養器只做定位與密封測試。」
徐河潾補了一句:「任何人若把樣本、基質或廢水帶進膜內,我會當作污染事件處理。」
短暫沉默後,維修組有人低聲罵了句。伊瑞沒有追究。她知道他們聽見的不是規定,而是又一次延後食物的宣告。
外勤車停在洞穴入口外側三十七公尺處時,警報聲變得更近,像從岩層縫裡鑽出來。人工維護通道殘存入口半埋在火星塵下,前方低矮的玄武岩邊緣吐著淡淡白霜。溫度讀數維持在二十二點三度,壓力卻比表決時又低了兩階。
具旻宰跳下車,手一揮。「骨架先下!一號、二號管段接我這邊。不要往通道裡踩,紅線以內全當不可碰。」
維修組拖出廢棄探測車冷卻管。那些銀灰管段在火星塵裡滾過,邊緣刮出刺耳聲響。伊瑞蹲下確認固定點,把先前畫在草案上的入口外側弧線投到地面。她的手套指尖沿著光線移動,每一次停下,都代表一根支架的位置。
「太外面了。」一名外勤勞動者喘著氣說,「熱在那裡,妳把架子退這麼遠,溫度不夠怎麼辦?」
「溫度不夠就停。」伊瑞說。
那人抬頭瞪她,護目鏡後的眼睛布滿血絲。「我們不是出來停的。我們是出來弄吃的。」
韓成鎬也在隊伍裡。他剛才投了哪一邊,伊瑞仍不知道。此刻他肩上扛著管段,聲音比在總會場更啞。「先架膜,再接種。這句我們聽了。可是妳也聽清楚,我們撐不到妳們一次又一次重算。」
伊瑞看著他沾滿塵的手套。「所以所有培養紀錄、隔離壓力、排水量、第一批產量預估,都會即時公開到配給終端。誰做了什麼,誰多領一份,誰少一份,全看得到。」
「看得到就會飽?」
「不會。」伊瑞回答得很快,「但看不到,就一定會有人先拿走。」
韓成鎬的下顎繃緊了。糧食保管室那兩箱蛋白質膠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讓他沒有立刻反駁。他把管段重重放到指定點。「鎖哪裡?」
伊瑞指向光線標記。「這裡。螺栓不要打穿下層岩縫,只進固定套。」
具旻宰已經趴在地上,將第一段冷卻管改成半弧骨架。他的聲音從無線電裡斷續傳來:「扭力上限四成。誰敢為了快把套筒打爆,我把他手拆下來當扳手。」
維修組有人笑了一聲,緊繃的氣氛才稍微鬆開。可每個人都知道那不是玩笑。骨架若在壓力掉落時變形,隔離膜會像破肺一樣吸進外部沙塵與居住帳菌絲,表決的那一票就會立刻變成熱封的理由。
徐河潾沒有參與骨架架設。她沿著預定排水線跪下,先清掉岩面上的霜砂,再把醫療用阻隔材一段一段貼在臨時排水槽內側。她貼得極慢,慢到旁邊搬密封桶的外勤忍不住催促。
「徐醫師,排水管還沒接,妳貼那麼細要貼到什麼時候?」
她沒有抬頭。「貼到火星樣本與地球菌絲不共用同一條排水道為止。」
那人閉上嘴。
伊瑞看見徐河潾把每一道接縫都壓出白色密封線,像在縫合一個尚未受傷卻可能毀掉所有人的傷口。她忽然想起第一晚中央宿舍裡那些被迫貼近彼此的睡袋。那時她設計的是人與人之間不被冷死的距離;現在,她設計的是人與火星之間不互相殺死的距離。
姜世潤把培養器外殼推到骨架內側,卻沒有啟動。他用手掌貼著空殼,確認高度、開口方向與日後取樣動線。「這裡可以。第一台最小型,進料口朝外,觀察窗朝配給終端鏡頭。接種時不用把容器拖進深處。」
「現在不接種。」徐河潾立刻說。
「我知道。」姜世潤低聲回她,「只是先確定位置。」
這句話透過外勤頻道傳出去,遠端立刻有人吼:「確定位置?我們冒著壓力警報出來,只是擺空盒子?」
另一個聲音更粗。「先把吃的做起來!膜破了再補不行嗎?」
朴道賢的通訊在這時插入。他沒有下令,只站在作業區外側的監視點,畫面裡能看見他扣到最上方的制服領口與背後的紅色倒數。「施工窗口剩五小時二十七分。韓伊瑞,妳必須向現場說明,為什麼不是先啟動培養。」
伊瑞轉頭看向洞穴入口。白霜在玄武岩縫旁細微閃動,像某種安靜的呼吸。她知道朴道賢在等她失去群眾,等飢餓把那一票的結果撕回來。
她打開全通訊。「因為我們通過的是隔離農場,不是把地球菌絲倒進火星洞穴。如果先做吃的,若排水接錯、膜壓不穩、培養紀錄不公開,第一批菌絲不會是食物,會是我們親手製造的污染源。」
「那我們就餓著?」遠端有人問。
「不是。」伊瑞把配給表推上所有終端,「第一批產量只列醫療餐與重勞動補充,產量、領取順序、失敗條件全部公開。今天參與施工的人額外消耗,也會寫在同一張表上,不由指揮部私下發,不由我私下發。你們可以罵這張表,但不會再有人把箱子搬到看不見的地方。」
這一次,頻道裡安靜得久了一點。
韓成鎬低頭把第一顆螺栓轉緊。金屬咬進固定套時,他的手臂微微發抖。伊瑞看著那個動作,忽然覺得每一顆螺栓都比工具本身更沉。它鎖住的不是管段,而是十五票與十四票之間那一點脆弱的共識。
骨架一段段立起。內層醫療阻隔材被展開時,薄膜在低壓風裡抖得像透明水面。具旻宰帶人從上緣扣住,伊瑞則沿著底部壓密封條。徐河潾檢查膜邊與排水槽是否分離,姜世潤不斷把空培養器退後幾公分,避開任何可能被誤判為跨線的位置。
朴道賢每隔十分鐘報一次倒數。
「五小時。」
「四小時四十二分。」
「四小時二十分。」
他的聲音沒有情緒,卻像一把尺,量著他們每一秒可能失敗的距離。
第三段骨架固定時,壓力又掉了一次。警報從橘轉紅,薄膜內側猛然凹陷。外勤組有人本能後退,韓成鎬卻反手按住支架。
「別退!」具旻宰吼,「退了整片會歪!」
伊瑞撲過去壓住底部密封條,手套被凸起的岩角刮出一道白痕。她感覺到膜另一側的低壓正在拉扯,像火星把這層人造邊界往裡試探。
徐河潾跪在排水槽旁,迅速封住臨時旁通孔。「排水還沒鎖,壓力不要開到最大!」
「我知道!」具旻宰咬牙把負壓泵降半階,「三號螺栓,現在!」
韓成鎬把扳手塞進另一名工人手裡,兩人同時轉動。金屬發出刺耳的緊固聲。薄膜顫了一下,終於不再繼續凹陷。
伊瑞抬眼時,朴道賢站在監視線外,沒有越界。他看著時鐘,也看著他們。那目光仍冷硬,卻不再像單純等著下令,更像在確認這套他不相信的程序究竟能撐多久。
最後一條排水管在剩餘三小時四十八分時接上。
徐河潾親自確認密封桶、負壓閥與回收線,才向伊瑞點頭。「排水不接天然裂縫。醫療阻隔材完整。暫時沒有共道。」
姜世潤把空培養器鎖在定位架上。「農業組確認,容器空置。未接種。」
具旻宰擦掉面罩上的塵,盯著終端。「外膜壓力測試。內外差,負二點一。負二點三。穩住……」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幾秒被拉長。
數值停在負二點二。
紅色壓力警報退成橘色,再退成穩定黃。隔離膜內部沒有菌絲,沒有培養基,只有空培養器、密封排水與一層終於撐住的透明邊界。
頻道裡有人長長吐氣。韓成鎬低聲問:「這樣就能種了?」
姜世潤剛要回答,檢查終端忽然發出另一種短促聲。
不是壓力警報。
螢幕右下角跳出一項新的紅色項目。具旻宰的手指停在半空,徐河潾也立刻轉過頭。伊瑞走近時,看到隔離膜內側環境欄位正一格一格刷新。
【內側氧氣濃度:上升。】
【外部連通閥:關閉。】
【清淨空氣注入:未啟動。】
沒有人說話。
隔離膜內明明是空的。沒有接種,沒有基質,沒有從居住帳導入空氣,排水也剛剛才鎖上。可數值仍在上升,緩慢、穩定,像有什麼在透明膜內側,替他們先呼出了一口不該存在的氧氣。
伊瑞的背脊寒了下來。
下一秒,徐河潾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所有人退後。不要開膜。」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34 話 第一座培養器與緊急傳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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