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河潾那句話像把所有手都釘在半空。
剛才還靠近支架的人同時往後退，靴底踩過火星塵，發出乾澀的摩擦聲。隔離膜內側空空的培養器被透明薄膜包住，像一個還沒有裝進生命的肺。可終端上的氧氣濃度仍往上跳，數值不快，卻穩得讓人不舒服。
伊瑞盯著螢幕，第一個反應不是火星生命，而是系統錯誤。
「感測器校正紀錄。」
具旻宰已經蹲到環境讀取盒旁。「剛校過。壓力、濕度、溫度都跟備援探頭一致。只有氧氣在往上。」
徐河潾站在紅線外，沒有再靠近膜。她的視線從數值移到排水槽，再移回空培養器。「如果是膜內來源，不能打開。如果是外部混入，也不能打開。」
「所以只剩外殼。」伊瑞說。
具旻宰抬頭看她一眼，立刻明白。培養器雖然空置，但外殼內仍接著定位測試用的管線與環境介面。清淨空氣注入系統照規定應保持鎖閉，等到接種前才會用來沖洗容器外腔。他們剛剛只確認了未啟動，沒有拆外殼看機械閥的位置。
韓成鎬粗聲問：「要開膜嗎？」
「不開膜。」伊瑞立刻回答，「外側外殼拆檢。所有人站在線外。」
具旻宰已經把工具扣打開。「誰都不要碰膜。成鎬，幫我壓住外殼底座，不是支架。扭力兩成。」
韓成鎬罵了一句，還是照做。
外勤頻道安靜下來。遠端的中央居住帳也不再吵，所有人都像被那串氧氣數值卡住喉嚨。朴道賢站在監視點外，沒有插話，只把現場畫面同步到決議紀錄。那讓伊瑞意外地覺得刺眼，卻也沒有阻止。現在每一秒被看見，比任何人的安慰都重要。
具旻宰拆下第一片外殼時，紅褐色塵粉從縫隙裡落下。內部管束沒有破，控制線也沒熔痕。他把小燈伸進去，動作忽然停住。
「找到了。」
伊瑞心臟一緊。「說。」
「清淨空氣注入閥。」具旻宰把畫面放大到所有終端，「機械位置半開。電控讀值是關閉，因為限位針還壓在關閉端，但閥芯被撞偏了。」
姜世潤愣住。「我們沒有啟動清淨空氣。」
「不是啟動。」具旻宰的聲音短促，「施工時外殼被支架壓到，這裡有凹痕。半開的角度很小，清淨空氣瓶的殘壓慢慢漏進膜內，所以氧氣才穩定上升。」
徐河潾沒有放鬆。「殘壓來源確認。」
具旻宰把瓶身編號投出。「定位測試用清淨空氣罐，農業組帶來的。不是居住帳空氣，也不是膜內反應。」
姜世潤臉色發白。「我以為外殼沒受力。」
「不是你以為。」具旻宰冷冷說，「是剛才壓力掉的時候，支架被拉過一次。外殼接點撞到骨架。」
伊瑞看著那處凹痕，背脊仍緊。這不是未知生命的呼吸，卻是另一種更熟悉的危險。不是火星在說話，而是人類在趕時間時，把一個小閥門撞到半開，差點把整套公開決議拖回恐懼裡。
「關閥。」她說，「手動。關完後做三重確認，把凹痕、閥芯位置、殘壓值全部公開。」
具旻宰伸進狹窄外殼裡，扳手轉了半圈。金屬卡榫發出輕響，終端上的注入閥機械狀態終於從灰色變成黑色關閉。接著氧氣數值停在原位，像一條被按住的線。
所有人都盯著它。
三十秒。
一分鐘。
兩分鐘。
濃度開始回落，回落得很慢，卻確實朝基準值靠近。徐河潾這才吐出一口氣，但聲音仍然硬。「記錄。這次不是膜內來源，但它證明外殼受力會造成假異常。接種前所有外殼管線重檢。」
「寫進流程。」伊瑞立刻說。
具旻宰把外殼重新鎖好，抹掉面罩上的塵。「氧氣回到安全範圍。負壓仍穩。排水壓力沒有變。」
遠端頻道裡有人低低地笑了一聲，像差點哭出來後硬壓住的聲音。韓成鎬沒有笑。他看著那台最小的培養器，問：「現在呢？」
姜世潤轉向伊瑞。那一瞬間，他不再像單純等許可的農業組長，而像把所有飢餓與污染風險一起抱在手裡的人。
「只啟動最小的一台。」伊瑞說，「其他兩台維持空置。基質量降到原試算的三分之一，先用居住帳廢水再處理殘渣與穀物副產物，不用損傷種子粉。第一輪只做活性確認，不列正式產量。」
姜世潤點頭。「農業組確認。最小培養器，低濃度基質，第一輪活性測試。」
徐河潾補上：「採樣口外側消毒，廢水殘渣批號公開。若壓力、排水、氧氣或溫度出現未解釋異常，立刻停機。」
伊瑞看向羅溫開著的遠端頻道。「培養狀態同步到配給終端。不是摘要，是即時數值。溫度、負壓、排水量、氧氣、基質批號、預估風險，全放上去。」
羅溫的聲音從雜訊裡傳來：「同步中。」
中央居住帳、公用配給台、醫療室門口、外圍睡眠帳的終端同時跳出新的畫面。沒有漂亮圖示，也沒有安撫用的標語，只有一列列冷硬數值。負二點二的膜間壓差。二十二點一度的自然廢熱。廢水殘渣批號。穀物副產物重量。清淨空氣閥異常紀錄與已關閉確認。
姜世潤抱起密封基質筒。那不是足以餵飽任何人的東西，只是一小段深褐色濃稠殘渣，混著磨碎穀物副產物，在透明筒壁上緩慢下滑。可當它被接上進料口時，整個頻道安靜得像又回到表決最後一票。
「進料。」姜世潤說。
細小泵浦開始運轉，聲音比伊瑞想像中輕。低濃度基質沿著封閉管線進入培養器底部，沒有外漏，沒有冒泡，沒有突然升溫。培養器內壁亮起一圈淡白工作燈，照著那層薄薄的基質，像照著一塊還稱不上食物的承諾。
韓成鎬靠在支架旁，嗓音沙啞。「這樣三天後真的能吃？」
姜世潤沒有立刻給希望。「如果菌絲活性正常，三天後會有可加工物。量很少，只能補醫療餐與重勞動者。」
「那就看著。」韓成鎬低聲說，「誰敢讓它看不見，我第一個拆他的終端。」
沒有人反駁。
伊瑞看著配給終端上的觀看數增加。先是一百多，接著兩百、三百。醫療室、睡眠帳、清潔組、食品製程區，連剛才投反對的人也打開了畫面。他們沒有歡呼，也沒有道歉，只是安靜地看著每一個數值刷新。
共識比命令慢。
慢到要吵架、要表決、要被一票折磨，還要在半開的閥門前差點失去所有信任。可一旦它通過，每個人都會變成監視者。不是監視彼此是否服從，而是監視那份共同承擔的紀錄有沒有被偷偷挪開。
伊瑞第一次清楚感到，這種慢也許不是弱點。
隔離膜前漸漸只剩機器聲。負壓泵輕微震動，培養器低速循環，排水回收桶偶爾發出細小扣響。火星風從洞穴入口外側掠過，白霜沒有再往前爬。那片透明薄膜內沒有奇蹟，只有一台最小的培養器與一份大家都看得見的帳。
可伊瑞的胸口，仍有一點細小的安心掠過。
就在這時，醫療頻道忽然插入急促喘息。
「徐醫師！」
所有人同時抬頭。畫面切到醫療室走廊，一名護理助理扶著牆跑來，胸前名牌晃得厲害。伊瑞認出她是美娜，平常負責氧氣輔助患者的夜間監測。
徐河潾的臉色瞬間變了。「美娜，說重點。」
「吳知安。」美娜喘得幾乎接不上，「她剛才做例行血液檢查，因為氧氣輔助用藥要重算。我們重跑了兩次，血液裡確認懷孕反應。」
外勤區的機器聲像被拉遠。
伊瑞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吳知安，那名登陸後一直靠氧氣輔助穩住呼吸的移民，名字在醫療風險表上出現過太多次。低血氧、衝擊後胸腔傷、營養不足觀察。那些欄位後方，從來沒有「懷孕」這個字。
徐河潾只僵了一秒，立刻往車輛方向轉身。「週數？」
「初步反應像早期。」美娜的聲音顫了起來，「但問題不是只有這個。醫療終端連上地球協定後，自動觸發了緊急婦產程序。」
羅溫在頻道另一端低聲罵了一句。「什麼程序？」
美娜把醫療室畫面推上來。紅色封包一層層展開，來源是地球管制中心，優先權高到直接覆蓋本地醫療註記。
徐河潾停住腳步。
伊瑞看清了第一行字。
【低重力妊娠高危個案確認。】
【地球醫療協定：緊急傳送已開始。】
【相關紀錄將進入自動保護與上級審查。】
下一秒，傳送進度跳到百分之一。
而封包下方，已經浮出吳知安的姓名。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35 話 吳知安拒絕返航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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