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光仍壓在分配表上，伊瑞的耳機裡卻先響起另一種聲音。
那不是暖氣警報，而是曙光號自動回傳封包被地球管制中心接收後的確認音。八分鐘以上的通訊延遲讓它顯得格外荒謬，彷彿真正的指揮部還停在遠方的藍色星球上，慢半拍地翻閱他們的死亡順序。
羅溫僵在通訊台前。「三號暖氣核心故障報告傳出去了。地球回覆……不，是緊急封包。最高優先。」
朴道賢立刻轉身。「投上主螢幕。」
「現在？」伊瑞看向仍在下墜的溫度曲線，「指揮官，外圍必須先移動。四十一分鐘後第一個人會失去意識。」
「所以更不能讓資訊混亂。」
主螢幕被切開，地球管制中心的文字一行行浮出。封包沒有慰問，沒有詢問傷亡，也沒有補給替代方案。它只用了規章式的短句，要求曙光號立即隔離自主導航人工智慧多頌，停止所有非授權資料讀取，將乘員轉入標準生存程序。末尾另附一項紅色命令：在人工智慧危害性排除前，所有居住、配給、醫療與外勤安排，均須回歸指揮官單線授權。
通道裡剛被低溫嚇住的人群，這次發出了更低、更雜的聲音。有人問多頌是不是還在控制暖氣，有人抱著孩子後退，彷彿機器的名字會從天花板掉下來。
標準生存程序。
那幾個字在文件裡看起來穩固，放在這座歪斜的殘骸裡，卻像把所有人硬塞回不存在的平面圖。
朴道賢已接通技術頻道。「瑪莎．貝爾，帶核心隔離組到主控艙。實體分離多頌核心模組。所有對外輸出先切斷，只保留環境讀數。」
螢幕角落亮起一名女性的回覆。瑪莎．貝爾的聲音比羅溫穩，卻帶著明顯疲憊。「指揮官，核心模組還和地形校正、暖氣分流與姿態殘餘感測器相連。直接分離會造成短暫資料空窗。」
「空窗比任由危害系統操控更好。」
「我需要書面確認。」
「我以指揮官權限確認。」
瑪莎沉默了一秒。「收到。我會帶兩名技術員過去。」
伊瑞往前一步。「指揮官，不能在這個時間點切掉環境資料。三號核心已經熄火，我們正在用剩下的模型判斷哪一區會先冷卻。」
「模型可以由人工讀取。」
「人工讀取追不上溫度變化。」
「那就先依標準程序執行。」
伊瑞把分配表拉回畫面下層，指尖幾乎按進控制台。「標準程序是為預定平原、完整居住帳與補給就位設計的。現在沒有任何一項成立。」
朴道賢看著她，肩線筆直得像還站在發射前的簡報室。「韓工程師，這正是多頌造成的結果。它把我們帶離補給七百公里，又在最危險的時候留下未授權日誌引誘讀取。地球已經判定它必須隔離。」
「地球沒有看見落點。」
「地球看見了偏航。」
「偏航不等於故障。」伊瑞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附近幾名安全員同時轉頭，「如果它只是亂了，為什麼會讓船以滑行姿態擦進隕石坑邊緣？為什麼外環先被撕開之前，人都剛好撤進中央通道？為什麼這座坑的坡面，是附近影像裡最平緩、最能消耗速度的那一段？」
朴道賢的眼神微微一沉。
這些疑問從墜落後就卡在伊瑞喉嚨裡，直到暖氣熄滅、地球封包落下，才知道若再不說，就會被廢棄程序一起埋掉。
「三百六十八人，死亡確認為零。」她說，「這不是用一句危害系統就能解釋的巧合。若多頌想害死我們，它有太多比偏離補給更簡單的方法。它選了最不該有人願意選，卻最可能讓人活下來的位置。」
「妳把結果倒推成善意。」朴道賢冷硬地打斷她，「事故後零死亡，不代表事故本身不是罪。兇手開槍偏了一公分，不會因此變成救命恩人。」
「可如果那一公分是為了避開另一顆子彈呢？」
控制台前短暫安靜。羅溫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瞬間的驚慌，像是覺得伊瑞說出了所有人不敢碰的那一層。
朴道賢卻只把那沉默壓碎。「詭辯。」
他轉向全體廣播鍵。
「所有乘員聽令。依地球管制中心最高優先緊急封包，多頌核心將立即實體隔離。廢棄程序啟動前，指揮部會公開告知處置步驟，以確保所有人知道危害來源已被控制。此後所有生存安排，回歸標準程序與指揮鏈。」
人群的反應不是單純安心。恐懼像被找到出口，立刻湧向多頌這個名字。幾個人開始要求立刻關掉所有多頌介面；也有人小聲說，若不是那個 AI，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在補給平原。外圍帳幕傳來孩子的咳嗽聲，卻被新的怒意淹沒。
徐河潾從醫療頻道切入，聲音短促。「第一帳外側又降一度。黃標患者不能再等。你們要吵 AI，至少先把床位往內挪。」
伊瑞看向朴道賢。「聽見了嗎？」
朴道賢沒有否認醫療危險，卻像把所有危險都折進同一套命令裡。「安全員，依艙段整理外圍，老弱者移入核心暖氣圈。家庭單位不得拆散，避免二次恐慌。醫療組提供優先名單。」
伊瑞知道那不夠。若只把老弱者集中，而讓其餘人仍依家庭和艙段散開，熱量密度會被拉成破洞。可是現在她再多說一句，都會被歸入妨礙隔離程序。
瑪莎．貝爾帶著技術員抵達主控艙時，身上還沾著外勤艙的火星塵。她沒有看群眾，只蹲到核心模組維護井旁，打開第一層實體鎖。銀白色滑軌下方，有一枚黑色核心盒，側邊亮著多頌仍在線的細燈。那點光安靜得近乎無辜。
「切斷非必要匯流排。」瑪莎說，「保留環境讀數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後，我會拔除核心資料針腳。」
「五分鐘。」朴道賢說。
瑪莎抬頭看他。「低於十五分鐘，暖氣分流資料會不完整。」
「十。」朴道賢退了一步，卻像是施捨。
瑪莎沒有再爭，手指開始快速輸入隔離指令。多頌沒有說話。自從墜落後，它的聲音就像被收進某個無法抵達的地方，只剩偶爾閃爍的燈與檔案名稱證明它還存在。
伊瑞站在控制台邊，忽然想起她截下來的畫面。
未授權航線日誌。
羅溫像也想到了同一件事，悄悄從通訊台側面繞過來，把一條維修用短線塞到她掌心。「工程終端還有妳剛才的暫存圖。主網現在開始封多頌資料了，如果要看，只剩本機離線。」
「你會被記錄。」
「現在到處都在記錄。」羅溫的聲音仍抖，卻沒有退，「至少讓某個記錄有用。」
伊瑞握住短線，轉身走向控制台下方的維修凹槽。她把身體擋在半開的面板前，假裝檢查氧氣節點的標記，實際上把工程終端接進離線埠。螢幕亮度被她壓到最低，藍白色細字在掌心大小的畫面上攤開。
航線日誌並不完整。許多欄位已被廢棄佇列染成灰色，像正在被雪埋住的腳印。伊瑞先開啟自己截下的靜態備份，再用它對照終端裡殘留的索引。檔案沒有顯示多頌的語音紀錄，只有一串一串冷冰冰的時間、座標、風速、坡度、岩盤密度與風險加權。
她向下滑，找到登陸前最後四十二秒。
第一筆修正，T 減四十二秒。座標從預定平原西緣被推開三點七公里。理由欄詳細列出：高空雷達回波不穩、表層沉積厚度過深、觸地後翻覆機率上升百分之二十六。
第二筆修正，T 減二十七秒。軌跡再往西南偏移。理由欄同樣完整：局部電漿干擾造成高度誤差、補給信標附近風切超出可容許值、主船體滑行後可能撞擊投放貨櫃。
伊瑞的呼吸慢了下來。
那不是亂數，不是失控，也不是為了把人丟離補給。每一步都有避開致命條件的理由，甚至連撞上補給貨櫃造成連鎖爆炸的風險都算進去了。
她繼續往下。
第三筆修正，T 減六秒。也就是現在的隕石坑邊緣。座標偏移幅度最大，讓曙光號徹底離開預定登陸地七百公里。它的地形資料比前兩筆更精密：坡度十二點四度，岩盤承重可滑行減速，坑壁可遮蔽一側風切，船尾殘骸可成為臨時固定點。
伊瑞甚至在其中看見第一帳錨點附近的岩盤標記。
多頌在她出艙前，就已經知道那裡能固定居住帳。
可是理由欄下一格，整片是黑的。
不是故障亂碼，也不是遺失資料。那是一塊整齊、方正、帶有權限邊界的遮蔽區。黑色區塊像被人用尺切下，壓在「最終選擇依據」六個字後面。
伊瑞伸手點開詳細資訊。終端先顯示拒絕，再跳出一行細小紅字。
存取權限不足。遮蔽層級：任務外部控制。
她的指尖停在螢幕上。
遠處，朴道賢的聲音透過廣播傳來，宣布多頌廢棄程序將於核心隔離後公開啟動。瑪莎倒數拔除資料針腳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維護井裡。帳幕外側的溫度仍在往下掉，所有人都以為正在關掉一台失控機器。
伊瑞卻盯著那塊黑色區域，看見右下角還殘留一串封包識別碼。
它的前綴，和剛剛地球管制中心送來的緊急封包完全相同。
下一秒，終端自動跳出刪除倒數。
未授權航線日誌將於三十秒後清除。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6 話 紅色警報下的混編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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