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的倒數在伊瑞掌心裡跳動。
她沒有抬頭。朴道賢的廣播還在帳幕上方迴盪,多頌核心隔離的步驟一項項被宣布,群眾的恐懼像被導向同一個出口,暫時不再盯著低溫曲線。正因如此,她只剩這三十秒。
伊瑞用維修短線把第三筆修正的地形資料、黑色遮蔽欄位與封包識別碼強行截進本機快取。終端發出短促警示,像有人在她指尖下咬牙。二十一秒。十七秒。十二秒。
「韓工程師。」羅溫站在她身旁,用身體遮住半開的面板,聲音低得幾乎被警報吞沒,「外側帳幕又降了。」
伊瑞最後按下備份確認。畫面一閃,未授權航線日誌在倒數歸零前被灰色佇列吞掉,只剩一行冷冰冰的清除完成通知。
她收起終端時,心臟沒有因為資料消失而慢下來。相反地,那串與地球緊急封包相同的前綴,像一根針卡在她腦中。但她沒有時間去拔。
主螢幕重新切回環境模型。三座居住帳的熱分布不再只是紅線,而是大片塌陷的陰影。第一帳外側已跌到安全線下,第二帳靠近配給箱的區域因人群聚集稍微回暖,第三帳則像被火星夜色咬住,邊緣溫度正以比模型更快的速度下滑。
「剩餘暖氣輸出不能覆蓋整座基地。」瑪莎.貝爾從核心維護井旁抬頭,臉色在紅光裡顯得灰白,「三號熄火後,二號要分流給醫療艙和氧氣防凍管。一號只能維持核心帳最低溫。若照現在分區,外圍不會撐過第一個夜段。」
這句話沒有用多餘的情緒,卻比尖叫更重。
通道裡的人們再次安靜。剛才還在咒罵多頌的人,此刻都看著螢幕上那些代表自己睡袋位置的區塊。父母把孩子抱得更緊,老人們縮在隔熱毯裡,黃標傷患的呼吸聲混著氧氣管細細的嘶聲,在狹窄空間裡變得格外清楚。
朴道賢很快開口。「維持家庭單位。核心暖氣圈優先安置老人、兒童與黃標患者。技術組、外勤組與能自行保溫的成人留在原區。職能分區不變,避免通道混亂。」
命令乾淨,能讓人聽懂,也能讓人暫時服從。
可伊瑞看見的是另一件事。
她把熱分布疊上人口資料。核心圈若只塞進老弱者,短時間內確實會讓最脆弱的人離熱源近一點;但外圍被留下的成人若分散在各自原本的區域,體溫密度不夠,整片帳幕仍會像破洞一樣把熱吸走。更糟的是,一旦外圍降到臨界,寒流會順著通道倒灌,連核心圈也守不住。
「不行。」伊瑞說。
朴道賢的目光轉過來。
「這不是把弱者搬到裡面就能解決的問題。」她把畫面放大,聲音壓著急促,「現在的敵人是熱量流失。家庭單位和職能區都會把人體熱源切散。要讓所有人活下來,必須重新組宿舍。」
「重新組?」一名抱著小孩的女人立刻尖聲問,「妳要把我們拆開?」
伊瑞沒有避開她的眼睛。「是。孩子不能只和孩子睡,老人也不能只和老人睡。每一區都要混入體格較大的成人、低風險者和需要保護的人,睡袋貼近,隔熱毯共用,讓每一塊區域都有足夠的體溫密度。」
「妳瘋了嗎?」另一名父親衝到安全員身後,「我女兒才六歲,妳要她睡在陌生男人旁邊?」
「不是沒有規則地混在一起。每組會有至少兩名照護者,男女與家庭關係會註記,醫療組會安排低體溫風險位置。」伊瑞快速回答,「但不能再照原家庭圈地。那些邊界會把人凍死。」
「說得簡單!」有人從技術組那邊吼出來,「我們剛出艙修支架,手都快沒知覺了,現在還要被拉去陪別人睡?明天誰維修暖氣?」
「如果今晚死了,明天就沒有人維修。」
那句話落下後,空氣像被割開。幾名技術員臉色沉下來,卻沒有立刻反駁。
朴道賢往前一步。「韓工程師,維持秩序是第一條件。拆散家庭會造成恐慌,混合宿舍會引發衝突。現在只需要把高風險者往核心區集中。」
「那只是把死亡時間往後推幾分鐘。」伊瑞指向螢幕,「看這裡。第一帳外圈如果沒有成人熱源補上,二十三分鐘後會低於失溫惡化線。第三帳外側更快。你把老弱者搬進來,但他們原本的家屬會堵在通道上不肯離開。搬運線一亂,醫療組也進不去。」
徐河潾的聲音從醫療頻道切入,短促而冷。「韓工程師說得對。低體溫不是只看個人。睡眠區熱源密度不夠,黃標患者移進核心也會被通道冷流拖下去。要混編。」
朴道賢的下顎繃緊。「徐醫師,妳負責病患分級,不負責居住秩序。」
「病患會死在居住秩序裡。」徐河潾冷冷回他,「所以我負責。」
人群的騷動更大了。有人哭著說不能和孩子分開,有人要求至少同國籍同語言,還有人趁亂把睡袋往核心帳拖。安全員試圖攔住,立刻被推了一把。氧氣管在地上被踢歪,羅溫急忙彎腰把它扶回節點。
伊瑞看著那片混亂,忽然想起首爾臨時安置棚裡的夜晚。雨水滴進塑膠布縫,老人、孩子與下班後趕來的工人被迫擠在同一列。那時沒有人喜歡那樣的安排,所有人都說太窄、太吵、太沒有尊嚴。可是那一夜,原本會凍到發抖的孩子,最後是在三名陌生大人中間睡著的。
生存有時不是乾淨的圖面,而是令人難堪的距離縮短。
伊瑞抬起頭時,已經知道再多解釋沒有用。
「羅溫,把人口名單按體溫風險、體格、照護能力重新排序。」
「我?」羅溫愣了一下,隨即飛快低頭操作,「主網權限會擋。」
「用配給終端的本機副本。」
「收到。」
朴道賢的聲音沉下來。「我沒有授權。」
伊瑞沒有看他,伸手抓過控制台旁那張剛列印出的家庭分配表。紙張因低溫而發硬,邊角還印著指揮部核准標記。她把它攤在燈下,看見一欄欄家庭姓名、原艙段、預定帳區,清楚到像一份等待執行的判決。
「這張表會讓外圍先死人。」她說。
下一秒,她把分配表從中間撕開。
撕裂紙張的聲音不大,卻讓整條通道都安靜了下來。朴道賢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幾名安全員往前,父母們則同時爆出抗議,像終於找到一個可以痛罵的人。
「妳憑什麼!」
「把名字還來!」
「不要碰我兒子!」
伊瑞把撕開的紙壓到桌角,抽出空白表格。她沒有提高聲音,只把第一組寫下去:一名黃標老人、兩名兒童、三名低風險成人、一名醫療志願者,位置在第一帳內側第二排。接著是第二組、第三組。她把家庭關係標在旁欄,不讓孩子失去照護者,卻也不允許任何家庭獨占一整塊熱區。
她的筆尖劃過紙面,像在低溫裡劃開一條窄路。
朴道賢終於走到她身側。「停止。」
伊瑞沒有停。「羅溫,把第一帳內側睡袋間距改成二十公分。隔熱毯橫向共用,不要按家庭發放。」
「韓工程師。」
「徐醫師,低體溫高風險名單給我前十五位。」
「已傳。」徐河潾回答得很快。
「技術組每四小時輪換,外勤疲勞者排內側,不排邊角。」
她剛寫到第三帳外圈替換名單,手腕忽然被人猛地扣住。
力道大到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黑線。伊瑞抬頭,正對上朴道賢近在咫尺的眼睛。他的制服領口仍扣到最上方,肩線筆直,可那隻手不像命令,像壓制。
「妳正在違反指揮權。」他一字一句說。
周圍的安全員同時靠近,通道裡的人群又往後縮。孩子的哭聲被某個大人的手掌捂住,只剩細碎嗚咽。羅溫停在終端前,臉色慘白;徐河潾那邊的醫療頻道傳來一聲急促警報,像有人也在同一時間越過了危險線。
伊瑞看著被抓住的手腕。皮膚隔著制服袖口仍傳來鈍痛,但她更清楚地看見螢幕上新的數值。
第一帳外側,十八分鐘後進入失溫昏迷風險。
第三帳外側,十五分鐘。
中央通道冷流倒灌預估,十二分鐘後開始。
紅色倒數一格格跳動。
伊瑞慢慢握緊仍拿著筆的手。她沒有試著抽回來,只抬眼看著朴道賢。
「那你現在要用指揮權,命令誰先冷死?」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居住帳頂端的低溫警報從橘色轉成紅色。第三帳方向有人尖叫起來,主螢幕上,一個代表兒童手環的綠點忽然閃爍,接著變成了刺眼的黃色。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7 話 混合宿舍的冷空氣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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