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色光點在主螢幕上刺進伊瑞眼底。
第三帳方向的尖叫先是單一聲,隨後像沿著氧氣管一路傳開。有人喊孩子的名字,有人撞開睡袋往外衝,安全員的手臂立刻被推歪。朴道賢扣住伊瑞手腕的力道沒有鬆,反而更沉。
「醫療組!」他轉頭下令,「把那名兒童送往核心區,其他人退回原位!」
「原位已經不安全。」伊瑞用力扭開手腕,袖口被拉得一皺,皮膚火辣辣地痛。她抓起被筆劃破的表格,直接越過朴道賢,朝羅溫的終端走去。「羅溫,把黃標和低溫預警名單投到我這邊。只要風險排序,不要家庭欄位。」
「指揮官權限會擋住醫療資料。」羅溫的手指發抖,卻仍在切換本機副本。
「用醫療端手動傳。」伊瑞按住通訊鍵,「徐醫師,給我低體溫風險者名單,含年齡、傷勢、能否自行移動。」
徐河潾的聲音立刻插進來,短促得像刀。「前二十六名已標黃。兒童四名、老人九名、黃標傷患十三名。另有八名邊緣風險,若第三帳外側再降兩度會轉黃。」
朴道賢追上來。「徐河潾,停止傳送。醫療資料不得交給未授權人員。」
「她正在排床位。」徐河潾冷聲回覆,「床位現在就是急救。」
伊瑞看見名單跳出。她沒有去看姓名背後的國籍,也沒有看原艙段,只盯著數字。體重、核心溫度、傷處、能否抱住孩子、能否每兩小時起身巡視。這些欄位比任何家庭標記更殘酷,也更誠實。
「第一帳改六組。每組一名高風險者搭兩名成人熱源,兒童不得集中在同一側。」她快速寫下,「第三帳外圈全部撤進內側兩排,外勤組和技術組各抽一半補邊角。能站的人先搬氧氣管,不搬私人物品。」
人群立刻炸開。
「她要把我們孩子帶走!」
「我媽不能跟陌生男人睡!」
「妳有沒有女兒?妳憑什麼這樣排?」
一名父親抱著裹在毯裡的小女孩,直接擋在第一帳通道口。他身後又有兩個家庭靠過去,肩膀肩膀擠成一道牆。狹窄通道本來就只靠箭頭與臨時繩索維持動線,他們一堵,醫療搬運線立刻斷掉。徐河潾那邊推來的擔架卡在三公尺外,孩子手環的黃色警示仍在螢幕上跳。
伊瑞走到那名父親面前。「讓開。」
「不讓。」男人的眼睛紅得像要裂開,「我女兒不會離開我。」
「她不用離開你。你和她一起進第二組,但你不能佔整排床位。你旁邊要躺兩名低體溫患者。」
「我不認識他們!」
「火星不在乎你認不認識。」
這句話讓男人揮起手臂。旁邊的安全員想擋,另一名母親卻先撲上來抓住伊瑞的袖子,指甲隔著布料刮過手臂。「妳把自己的親人拿來排啊!妳沒有孩子,才說得出這種話!」
伊瑞被拉得踉蹌一步,胸口撞上氧氣節點外殼,金屬邊緣震得她肋骨發麻。羅溫在後方喊她,徐河潾則在頻道裡罵人讓路。朴道賢的聲音壓過一切:「安全員,清空通道。韓伊瑞,退後。」
伊瑞沒有退。
她抓住被母親扯皺的袖口,反手把氧氣管從地上扶起,確認接頭沒有鬆脫,才抬頭看向堵路的人。「你們可以罵我,等天亮以後也可以要求我把每個決定寫進紀錄。但現在讓開。再拖三分鐘,這條通道就不是家庭通道,是冷空氣通道。」
她轉身,把第一組名單貼到帳幕支架上。「徐醫師,黃標兒童先進第一帳第二排中段。那裡兩側排成年女性和一名技術組低風險者。父母一人陪同,另一人去第三帳補成人熱源。」
「不要!」女孩的母親尖叫。
徐河潾推著擔架從人牆縫隙硬擠進來,臉色冷到近乎無情。「妳要陪她,還是要她醒不過來?選。」
那句話比任何命令都快。女孩的母親嘴唇發抖,最後鬆開手。父親抱著孩子跟著擔架往內走,眼神仍像恨不得把伊瑞撕碎。
第一道牆裂開後,羅溫終於把混編表傳上每個配給終端。畫面分成顏色:紅線是不能通過的氧氣主幹,藍線是醫療搬運路,黃框是高風險者,灰框是成人熱源。名單不再像家庭地址,而像一座正在失火的城市分區圖。
伊瑞沿著通道往前,親手把睡袋拖到標線內。二十公分間距,肩膀能碰到肩膀,卻不壓住氧氣管。隔熱毯橫向鋪過三個睡袋,邊角摺進底下,避免冷流鑽入。她讓一名身高近一百九十公分的維修員躺在兩名老人外側,讓一對父子和獨居老婦共用同一片熱區,又把哭到發抖的孩子安排在兩名女性照護者中間。
咒罵沒有停過。
「妳會下地獄。」
「等我孩子出事,我第一個找妳。」
「工程師以為人是管線嗎?」
伊瑞聽見每一句。那些聲音像冰砂磨過耳膜,但她只在表格上畫掉已就位的人名。她知道自己不是沒有感覺,只是沒有資格在這裡受傷。火星夜晚已經替他們省掉了所有緩衝。
某一瞬間,她又想起首爾拆除現場旁那座臨時避難所。半地下屋的牆被怪手推倒後,老人抱著收音機,孩子抱著潮濕書包,工地臨時工穿著沾灰外套坐在折疊床邊。沒有人原本屬於同一個家庭,卻在寒流那晚被迫把毯子連成一片。天亮時,一個孩子從陌生老人的臂彎裡醒來,第一句話不是哭,而是問有沒有熱水。
那時伊瑞還以為那只是災後的臨時醜陋。如今她在火星的紅色警報下,親手把同一種醜陋重新排出來,才明白那其實是城市最底層的求生方法。
「第三帳第五組少一名成人熱源。」羅溫喊。
「外勤 B 組誰還能走?」
沒有人回答。幾名剛修完支架的男人避開視線。
伊瑞走到他們面前。「第五組有兩名黃標老人,一名手臂骨折兒童。需要一個體格夠大、四小時後能輪換的人。」
沉默僵住。
其中一名滿臉火星塵的年輕技術員低罵一聲,拎起自己的睡袋。「我去。但我明早要排內側休息,不然我真的修不了東西。」
「記下來。」伊瑞立刻對羅溫說,「他明早進內側恢復兩小時。」
這種交換開始出現後,混亂才慢慢變成動作。有人仍哭,有人仍咒罵,卻開始照著顏色走。父母不再問能不能保持原床位,而是問自己能不能排在孩子看得見的斜對面。老人被扶進年輕人中間時,僵硬的手先是抗拒,感覺到旁邊傳來的體溫後,才慢慢鬆開。
朴道賢站在控制台旁,臉色陰沉。他沒有撤回命令,也沒有再出手阻止伊瑞。安全員聽他的命令維持通道,卻也在照伊瑞貼出的表格放人。那種權力被一點點抽離的沉默,比爭吵更刺耳。
最後一組在第三帳內側就位時,伊瑞的手指幾乎凍得握不住筆。她蹲下調整最後一條氧氣管,讓它從睡袋腳側繞過,而不是壓在一名老人背後。徐河潾確認那名先轉黃的孩子核心溫度停止下滑,終於在頻道裡吐出一句:「暫時拉住了。」
伊瑞閉了閉眼,只一秒。
同一秒,主螢幕發出新的提示音。
不是解除警報。
瑪莎.貝爾的聲音從維護井旁傳來,比剛才更乾。「一號暖氣輸出又降了一階。不是分流,是核心端供熱不足。」
整座通道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伊瑞抬頭,看見剛剛才穩住的熱分布圖被重新染暗。混編區的溫度下滑變慢,仍在安全線上方;可是畫面最外側,原本拒絕移動、堅持留在家庭區的那片外圍帳幕,顏色正在急遽墜落。
羅溫的聲音抖得更明顯。「外圍家庭區……三分鐘內跌破失溫惡化線。」
螢幕上,仍停在原床位的十七個手環光點一個接一個浮現姓名縮寫。方才堵住通道、咒罵最尖銳的那幾個家庭,全都在那裡。
下一瞬間,第一個綠點閃爍成黃。
接著是第二個。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8 話 熱管內側的三道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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