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鐘後重新檢測」的語音在走廊裡重複了一遍,尾音被雜訊磨碎,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用乾裂的喉嚨說話。
伊瑞沒有立刻往前。紅燈沿著天花板一盞盞亮起,照出牆面上剝落的標示與灰白塵層。她抬手關掉自動翻譯層的閃爍提示,讓面罩裡的畫面穩下來。
「具旻宰,門鎖的電流狀況?」
「很爛。」具旻宰蹲在入口端子旁,聲音從通訊裡傳來,「但還活著。現在只是啟動伺服器跟內部閥門自檢,主電源應該早就死了。妳們不要亂碰大型設備。」
林泰錫站在門口,沒有再跨進一步。他仍把每一秒影像傳回定居地,語氣卻比剛才硬得多:「探查隊已進入未登錄設施。重複,已進入。指揮官,請求立即強制返航命令。」
朴道賢的回覆被地下牆體干擾切成斷續片段,只有幾個字清楚:「……停止……所有樣本……封存……」
伊瑞聽著那串命令,視線落在牆邊一排老舊警戒線上。塑膠帶已經脆化,卻仍能看出原本鮮明的黑黃斜紋。那不是廢棄礦坑的標記,而是實驗區隔離標準。
「我們先確認環境。」她說,「徐醫師?」
徐河潾已經把探針伸向走廊深處。她的臉被紅燈照得更冷,語速依然精準:「壓力低,氧氣低,未知揮發物目前未達危險值。懸浮微粒偏高,不取下面罩。所有人外層接觸面視為污染面。」
「我沒同意繼續。」林泰錫說。
「你可以在門口不同意。」徐河潾回得很短,「不要擋採樣線。」
他沉默了一秒,最後仍跟在最後方。那不是讓步,更像是他知道如果留在外面,回報就會少掉最重要的一段。
走廊比雷達圖顯示的更寬。兩側原本應該是白色的牆,如今被乾涸水痕與淡褐色沉積物拉出一條條不規則紋路。伊瑞沿著扶手往前,指尖隔著手套碰到金屬表面時,感覺不到任何熱,只有久遠封閉後殘留的乾冷。
第一道透明隔離窗後,是一間破碎的培養室。
玻璃板從內側裂開,裂紋像凍住的閃電。固定架倒在地上,培養槽碎片散滿一地,幾支老式機械臂垂在半空中,末端的夾具還維持著抓取姿勢。牆上的環境曲線螢幕早已黑掉,只剩反光裡映出伊瑞自己的面罩。
具旻宰在她身後低聲說:「這不像撤離。像突然斷電後被封住。」
「也可能是封存時破壞掉可運作部件。」伊瑞說。
她看見地上有一塊標籤板,彎腰撿起。標籤被塵土與鹽霜蓋住,只能辨認出一半字樣:培養室 B,外源菌株接觸禁止。
徐河潾的目光停在「外源」兩個字上。「他們知道這裡有不能接觸地球菌的對象。」
這句話沒有被任何人接住。
再往前,是乾涸水槽區。那裡佔了整座模組中央最寬的空間,數個長方形透明槽並排嵌在地面,槽壁厚得像小型壓力艙。槽內沒有水,只剩一層層白色、灰色與鐵鏽色沉澱物,從底部一路爬到槽壁中段,像多年潮汐退去後留下的年輪。
伊瑞蹲下,將面罩燈調窄。
那些沉澱不是一次乾掉的痕跡。每一層厚度不同,間隔規律卻不完全相同,有的帶著細小晶粒,有的像被某種黏稠物拖曳過,在透明槽壁上形成波浪狀邊緣。
「污染沉積?」具旻宰問。
徐河潾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無菌刮片貼上槽壁,沒有急著下手,只先用側光看了很久。
「不是單純污染。」她說,「如果只是設備破裂後蒸發,邊界會亂得多。這些層像反覆注入、循環、乾掉,再注入。鹽度也不是同一批。」
伊瑞心口微微一緊。「地下鹽水循環。」
「很可能。」徐河潾把刮片壓得極輕,從最外層刮下一點粉末,「我要分層取樣。具旻宰,幫我記位置。槽 3,東側內壁,距底二十六公分。外層白色,內層灰褐。」
「記了。」具旻宰打開本機紀錄,「不要刮太深,槽壁不知道脆到什麼程度。」
徐河潾的動作比平時更慢。她把每一層沉澱刮進不同負壓管,封口、編號、拍照,再把刮片換掉。那種謹慎讓整個空間安靜下來。即使是林泰錫,也沒有插話。
伊瑞看著水槽底部那些像乾涸海床的紋路,忽然想到曙光號三百六十八個人擠在中央宿舍的第一夜。人類需要熱、水、空氣與秩序;若這些槽曾經真的連著地下鹽水層,那麼這裡也曾有人試著替另一種生命安排生存條件。
只是官方開拓紀錄裡,沒有一行留下它。
「這座設施有多久?」她問。
具旻宰往牆邊的資料櫃走去。櫃門卡死,他用工具撬開,裡面掉出幾片裂開的資料匣與一具自動紀錄裝置殘骸。裝置外殼被燒黑,像曾經過熱自毀,核心卻被金屬框保護著。
「二十年上下。」他看著外殼編碼,「和舊聯合開拓前期的設備對得上。紀錄器壞得很徹底,不過……」
他把裝置翻過來,露出背面一排維修孔。
伊瑞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能不能接中央伺服器?」
「伺服器如果還在,或許能借它讀。」具旻宰抬頭看向走廊深處,「但先講好,這不是重啟設施,是替死人翻筆記。」
徐河潾把最後一支樣本管收進箱內。「死人留下的筆記如果跟活人的風險有關,就不是考古。」
中央伺服器室在走廊盡頭。門上印著阿瑞斯生態模組 03 的標誌,下方有一道更厚的封條。封條不是火星沙塵造成的,而是人為鎖死後再覆上的高分子膠。表面殘留的警告字樣被時間吃掉,只剩「未授權開啟」與「封存」兩個詞反覆出現。
林泰錫終於擋到前面。「到此為止。妳們已經採樣,已經確認設施名稱。再開伺服器,就是讀取封存資料。」
伊瑞看著他。「封存的是誰的資料?」
「我不回答政治問題。」
「那我問工程問題。」她指向門後,「這座設施在官方地圖上不存在,卻有地下鹽水循環閥,還在我們接電後準備重新檢測。若它自動開閥,把裡面的殘留物或我們帶進來的污染帶到地下,你負責嗎?」
林泰錫的表情沒有變,手卻從工具扣旁移開了一點。
徐河潾補上:「若要阻止自動檢測,我需要知道封存流程。資料在伺服器裡。」
這句比任何爭論都有效。
具旻宰跪到門邊,拆開側板。線束一碰就掉粉,他罵了句很輕的話,改用探測車輔助電繞過腐蝕段,只給核心控制板最低限度電流。牆上的倒數還在跳:地下鹽水循環閥重新檢測,剩餘一分十七秒。
「給我一分鐘。」具旻宰說。
「你只有五十秒。」伊瑞盯著倒數。
他沒回嘴。雙手在狹小線槽裡動得快而穩,右手傷處滲出的冷卻膠被灰塵黏住,也沒有停下。最後一條旁路接上時,門後傳來低沉嗡鳴,封條下方的鎖孔亮起極淡的綠光。
「開了,但核心電源不穩。」他說,「進去後不要同時開太多終端。」
伺服器室裡沒有屍體,只有一排排比曙光號舊上兩代的資料櫃。冷卻液早已乾掉,地面有結晶殘渣,自動紀錄裝置的幾個分機散在角落,全都像被同一場過載燒毀。中央螢幕裂了一角,卻在伊瑞接上維修線後閃了兩下。
空白畫面浮出開機字串。
阿瑞斯生態模組 03。
封存模式。
外部電源異常。
完整系統啟動失敗。
中央資料庫唯讀恢復:百分之十三。
伊瑞的呼吸在面罩裡變得很清楚。她把裂掉的自動紀錄裝置核心接到旁邊插槽,畫面跳出一連串錯誤,隨即吐出檔案清單。多數名稱只剩前半段,時間戳斷裂,傳送狀態欄全是紅色。
「最後報告清單。」她低聲說。
林泰錫立刻靠近。「不要傳送。」
「我現在只讀。」伊瑞說。
她向下捲動。第一項:循環槽鹽度異常,資料截斷。第二項:熱變化週期偏移,資料截斷。第三項:外源菌株隔離失敗演練,資料截斷。第四項:地下層採樣管壓力回升,資料截斷。
每一行都像一扇被關到一半的門。她越往下看,越覺得手指發冷。
清單底部有一段沒有亂碼。
負責人最終報告,未傳送。
狀態:封存前本機保存。
授權:主任研究員艾文.普萊斯、共同負責人韓志旻。
摘要:地下鹽水層生命反應陽性。已封存處理。
伊瑞停住了。
她以為自己看錯,重新把那行放大。字沒有碎,也沒有被遮蔽。紅燈在螢幕邊緣閃爍,像替那句話一下一下蓋章。
「地下鹽水層生命反應陽性。」她讀出來,聲音比自己想像中更低。
徐河潾走到她旁邊,視線釘在同一行上。具旻宰沒有說話。林泰錫的監視器紅點映在裂開的螢幕上,像另一顆警告燈。
伊瑞又讀了一遍。
「地下鹽水層生命反應陽性。已封存處理。」
就在第二次讀完的瞬間,牆上的倒數歸零。
伺服器室深處傳來一聲沉重的閥門轉動音,不是螢幕裡的紀錄,也不是二十年前的殘影,而是此刻正在他們腳下發生的機械動作。中央螢幕忽然跳出新的警告。
地下鹽水循環閥重新檢測完成。
封存狀態解除錯誤。
生命反應監測線路恢復中。
下一秒,黑了二十年的監測圖上,跳出了一個微弱卻清楚的綠點。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16 話 地下綠點不只一處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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