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埋下去的」那句話落下後，探測車裡只剩雷達低鳴。
伊瑞看著螢幕上的格子。每一道回波都太直，太整齊，像有人把一座建築切成平面圖，再用十幾年的火星沙塵把它慢慢蓋住。她想起口袋裡那片晶片，想起「生態實驗」與「實驗場地編號：03」。如果那只是巧合，巧合就精準得像命令。
林泰錫的通訊還開著。朴道賢的聲音隔著延遲壓進車艙：「保持原位。不得下車，不得鑽探。等待指揮部重新評估。」
「指揮官，沙層厚度不到二十公分。」具旻宰盯著雷達，「我可以只清表面，不碰結構。」
「命令已經下達。」林泰錫說。
伊瑞抬眼看向車外。斜陽正在退，陰影沿著沙丘爬過來，再過不久，這片地面會重新變成同一種暗紅色。他們若現在回去，下一次再來，可能就只剩一串被解釋過、被延遲過、被封存過的資料。
「公共紀錄還在同步嗎？」她問。
林泰錫皺眉。「五分鐘延遲。」
「那就讓所有人看見我們做了什麼。」伊瑞解開固定帶，「我們不鑽探，只移除覆沙，確認是否為人工結構表面。這是觀測，不是進入。」
「韓工程師，妳正在違反任務限制。」
「任務目標是最近觀測點。」她推開艙門，冷風立刻灌入，「現在觀測點在沙下面。」
具旻宰沒有多說，已經拖出小型清砂鑽。徐河潾跟著下車，第一個動作不是阻止，而是把採樣箱扣上自己的腰側。「外層不要碰到縫隙。我先做表面污染監測。」
林泰錫最後才下來。他站在探測車旁，手靠近工具扣，監視器紅點正對著伊瑞。「我會完整回報。」
「請務必。」伊瑞說。
清砂鑽啟動時，聲音細而尖，像在火星沉默裡劃開一條裂縫。具旻宰把鑽頭壓得很淺，只讓震動把表層硬化的霜砂鬆開。紅褐色沙粒被吸入收集袋，底下先露出一片深灰，接著是更冷、更平的金屬反光。
不是岩石。
伊瑞蹲下，用手套背面抹去最後一層粉塵。一道老舊合金面板的邊線出現在她眼前，表面有被微隕石刮過的白痕，卻仍保留著人工壓紋。那壓紋沿著面板延伸，與雷達裡的格子完全對齊。
具旻宰停下鑽頭，呼吸在面罩裡變重。「這東西至少有一整片地下艙。」
徐河潾把檢測片貼近面板縫隙，數值跳了幾下。「鹽分結晶。不是表層沙塵帶來的，結晶形狀比較像液體沿縫隙乾掉後留下的。」
「液體？」林泰錫立刻問。
「我說像。」她冷冷回道，「所以我正在採樣。」
她的手卻停不下來。縫隙裡有淡白色晶體，也有一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暗色膜，凍在金屬與密封膠之間。徐河潾用無菌刮片輕輕挑起，那層膜像乾裂的皮一樣捲起一角。她的臉色仍冷靜，眼神卻比剛才更銳利。
「有機薄膜反應。」她說，「低量，不確定來源。我要封進負壓袋。」
「徐醫師，這不在批准範圍內。」林泰錫說。
「如果它會跟我們的防護外層反應，範圍就是醫療風險。」徐河潾把樣本袋封死，「你可以照句回報。」
伊瑞沒有插話。她的視線被面板中央一塊半褪色圖樣抓住了。那不是曙光號的標誌，也不是任何單一國家的任務徽章。圓形底紋上，幾條軌道線交疊，外圈殘留多國語言縮寫。邊緣被沙磨得破碎，但仍能辨認出「國際共同研究」幾個字。
她胸口忽然發沉。
「官方地圖上沒有這座設施。」她說。
具旻宰低聲接：「地圖上沒有，不代表它不存在。」
林泰錫已經接上指揮部。「表層確認人工合金面板，疑似舊研究設施。發現半褪色國際共同研究標誌。建議立刻返回，等待上級指示。」
這一次，朴道賢回得很快：「同意。探查隊立即返航。不得開啟，不得破壞，不得進入。所有樣本封存交指揮部。」
伊瑞看著面板邊上的細小蓋板。它比其他部分高出一點，旁邊刻著已經模糊的閃電符號。她伸手撥開沙塵，蓋板下露出兩個緊急電力端子。端子外殼氧化，絕緣膠裂開，但測試針一碰上去，腕上終端就跳出微弱讀值。
零點七伏。
很小，幾乎不能驅動任何東西。可是對一座被埋在火星沙下的老舊設施來說，零點七伏不是殘骸的沉默，而是某種仍沒完全死去的脈搏。
伊瑞抬頭。「裡面還有電。」
林泰錫的聲音沉下來：「韓工程師，指揮官命令返航。」
「如果這裡有殘存電力，代表內部隔離或紀錄系統可能還在。」伊瑞把備用電源線接上端子，「我們現在離開，等於把唯一能確認多頌警告的入口交回封存程序。」
「妳無權決定。」
「我有責任判斷現場風險。」她沒有看他，只把探測車的低壓輔助電接入，「具旻宰，限流。不要讓它燒掉。」
具旻宰盯了她一秒，然後蹲下來接過線。「三十秒。如果門鎖反彈，我就切。」
林泰錫往前一步，像要伸手阻止。徐河潾站到他與端子之間，語氣短促：「你碰到線路，我就把你列入污染暴露者，回去先隔離六小時。」
「妳是在威脅安全員？」
「我是在說流程。」
端子接通的瞬間，面板底下傳來極輕的咔聲。那聲音不像開門，更像很久以前停止的牙輪，被迫重新想起自己應該轉動。沙從縫隙裡震落，合金面板中央一道黑線慢慢擴大。
火星的冷空氣往下灌，裡面卻吐出一股更乾、更舊的氣味。空氣分析儀尖銳地響了一下，伊瑞立刻後退半步。
徐河潾把探針伸進門縫。「氧氣殘留，極低量。氮氣比例異常接近舊地球實驗室標準。二氧化碳低，毒物未達已知危險值。」
具旻宰愣了一下。「二十年前有人在火星地下放過地球式空氣？」
「不是放過。」伊瑞看著分析曲線，「是封存過。」
門縫擴到能塞進手臂時，內側忽然亮起第一盞燈。橘色，很暗，像電力不足的眼睛。接著第二盞、第三盞，一路沿著看不見的走廊往深處亮去。每一盞都隔著塵霧顫動，把地下空間勾出斷續的輪廓：扶手、標示牌、密封艙門，還有貼在牆邊的舊警戒線。
林泰錫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縫：「停止。所有人停止。這已經是進入設施。」
但門已經開到一人寬。
伊瑞握著口袋裡的晶片，指尖隔著防護布摸到那片微燙的邊。她知道朴道賢會把這叫作違令，地球管制中心會把這叫作未授權接觸；可是她更清楚，眼前這條橘色走廊，是多頌用廢棄前最後一點力氣推給他們的答案。
她跨進第一步。
地板上的塵埃被靴底壓開，露出白色字樣。字樣上方是同樣半褪色的國際共同研究標誌，下方則有一行韓文、英文與數字並列的設施名稱。伊瑞的面罩燈掃過去，翻譯層自動補齊破損字元。
阿瑞斯生態模組 03。
那幾個字亮起的瞬間，她口袋裡那片寫著「生態實驗」的晶片，像在掌心裡發燙。
下一秒，走廊深處傳來系統啟動音。牆上的橘燈一盞盞轉紅，老舊廣播器吐出斷裂的雜訊，最後拼出一段冷冰冰的自動語音。
「外部人員進入確認。封存解除準備程序啟動。地下鹽水循環閥，三分鐘後重新檢測。」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15 話 封存生命反應的綠色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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