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壓過機庫門檻後，探測車沒有立刻加速。
隕石坑斜坡比遠端地圖裡更窄，沙層薄薄覆在黑色岩脊上，像一層隨時會滑落的灰。具旻宰把速度壓到步行以下，前方探照燈切開紅褐色塵霧，照出一道又一道被曙光號墜落震鬆的裂線。
伊瑞低頭看著腕上終端。
「實驗場地編號：03。」
那一行字在晶片震動後只穩定了十七秒，隨即碎成雜訊。她已經截下畫面，卻沒有在公共頻道說出口。林泰錫坐在後排，肩上的監視器紅點持續亮著；那不是不能看見她的動作，而是提醒她，每一個停頓都會被送回朴道賢面前。
「韓工程師。」林泰錫開口，「指揮部要求確認目前狀態。」
「探測車離開機庫一百三十公尺，坡度十四到十八度，風速在安全值內。」伊瑞沒有抬頭，「影像與環境數據已同步。」
林泰錫把同樣的內容重複進指揮部頻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讀儀表。伊瑞聽見自己的判斷經由他的口被重新包裝，心底沒有憤怒，只更清楚地意識到：他不是同伴，他是指揮部插在這輛車裡的一根釘子。
探測車忽然震了一下。
具旻宰立刻鬆開推進，車身仍往左偏了半掌寬。他罵了一句很低的話，右手包著冷卻凝膠，左手卻已經按下懸吊診斷。
「前軸又歪了？」伊瑞問。
「登陸衝擊把軸套扭成橢圓，剛才下坡吃到側向力。」具旻宰看著跳紅的數值，「再這樣跑，三公里內會磨穿。」
林泰錫立刻說：「是否需要返回？」
「不需要。」具旻宰切斷主電，乾脆推開艙門，「給我七分鐘。」
外頭冷得像刀。艙門一開，細沙就沿著縫鑽進來，打在防護外層上發出細密聲響。具旻宰蹲到前輪旁，把搬運機拆來的穩定桿取出，硬塞進前軸外側的變形孔位。他右手不能用力，只能用左手和膝蓋頂住工具，動作粗暴卻精準。
徐河潾在後艙固定採樣箱，沒有下車，只把醫療監測切到外勤模式。「具旻宰，手部溫度下降太快。三分鐘後回艙加熱。」
「那我用兩分半。」
「我不是在跟你討價還價。」
「我也不是。」
伊瑞把探照燈角度往下調，讓他能看清軸套裂口。風從斜坡下方灌上來，卻沒有形成模型預估中的強烈亂流。她盯著外部風速圖，眉心慢慢收緊。
「風暴弱得不正常。」她說。
徐河潾抬頭。「這對我們是好事？」
「也可能是多頌選路的理由。」伊瑞將舊地形資料、降落前最後方位角與目前路線疊在一起。畫面裡，隕石坑外緣的岩脊延伸成一條斷續凹谷，兩側高差不大，卻剛好替東側沙塵切出陰影。探測車正在那條陰影的邊上前進。
她又疊上多頌最後四十二秒的修正軌跡。那條曾被她以為只是偏航結果的曲線，在地形上變成了清楚的通道。
「它不是隨便把我們丟到坑邊。」伊瑞低聲說，「它把落點放在能避風的入口旁邊。從這裡往預定登陸地，有一條天然地形走廊，沙塵暴會比周圍弱。」
這句話在車內短暫沉下去。
林泰錫的目光從監視器後方移過來。「韓工程師，請不要把未確認推測作為任務結論。」
「那就記為推測。」伊瑞說，「但把圖傳回去。讓所有人看得到。」
林泰錫停頓一秒，還是照做。五分鐘延遲後，定居地裡的人也會看見這條被沙塵避開的走廊。朴道賢可以替它命名，卻不能讓它不存在。
具旻宰回艙時，手套邊緣覆著一層白霜。徐河潾立刻把加熱貼壓到他手背上，動作不重，語氣卻很硬：「再逞一次，我會把你綁在後艙。」
「車沒輪子，醫師也得走路。」
「你倒下，車也沒人修。」
具旻宰閉嘴了。
探測車重新往下滑行。加固後的前軸仍不穩，每遇到沙下石脊都會傳來沉悶敲擊，像有什麼在車底一下一下敲門。伊瑞一邊校正路線，一邊把「生態實驗」與「03」的截圖鎖進離線夾層。她沒有忘記羅溫交給她時的手抖，也沒有忘記地球管制中心曾經刪掉那個詞。
若只是沙塵、輻射或地形危險，為什麼要叫實驗？
徐河潾的紀錄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外勤醫療紀錄，第十三段。距離基地一點九公里。輻射劑量率零點一八毫西弗每小時，低於預定登陸地模型的三分之一。氣壓波動穩定，大氣懸浮塵濃度低於預測。沒有偵測到已知揮發性毒物。」
她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異常點：數值太乾淨。」
具旻宰從駕駛席側過臉。「太安全也算問題？」
「在一顆剛把我們摔進坑裡的行星上，太安全當然是問題。」徐河潾說。
伊瑞同意。預定登陸地模型裡，這一帶應該接近沙塵流動邊緣，輻射數值與微粒濃度都會高些。可是實際路線像被某種看不見的手篩過，風比較弱，塵比較低，輻射也遠低於預期。
機器計算人類生存的痕跡時，顯然不只看了登陸座標。
它看過行走、停車、固定帳幕、避開夜風，以及人類在補給抵達前能不能熬過第一段路。那不是單純導航，而是生存配置。
伊瑞的胸口沉了下去。越是如此，她越不能把多頌的警告當成 AI 故障前的胡言亂語。
林泰錫每隔三分鐘向指揮部回報一次。他沒有誇大，也沒有省略，只是把每個數字送回去。朴道賢偶爾透過頻道提問，聲音冷靜，要求確認是否偏離任務範圍、是否接近補給主體、是否採集非必要樣本。
伊瑞每次都回答：「沒有。」
太陽慢慢西斜，隕石坑內壁的陰影從車後追上來。紅沙表面變暗，遠處的平原在冷光裡像一片結冰的海。導航顯示，他們即將抵達最近觀測點。那裡不是補給貨櫃所在位置，只是多頌前十七列座標延伸出的第一個可觀測交會點。
具旻宰打開底部雷達。「先掃一圈。若下面只有岩盤，我們就放探針。」
雷達波紋展開時，車內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螢幕上起初只有沙層厚度與零碎石塊，接著，一條筆直到刺眼的亮線從畫面下緣切入。
具旻宰皺眉，把增益降了一階。
亮線沒有消失。相反地，第二條、第三條平行線慢慢浮出，彼此間距幾乎相同。再往前掃，垂直方向也出現了交錯回波，像某種巨大結構被埋在沙下，只露出影子。
「補給貨櫃？」林泰錫立刻問。
「不可能。」具旻宰的聲音變低，「貨櫃是分散投放，不會有這種面積。」
伊瑞把畫面放大，心跳逐漸變慢。不是因為冷靜，而是身體在面對無法立刻理解的東西時，自動把多餘感覺關掉。
那不是自然岩盤。火山岩脈可以直，裂隙可以規律，但不會在沙下排成這種格子形態。每一格的邊長接近，轉角角度過分乾淨，回波厚度也一致，像長時間被埋住的梁柱、牆面或外殼。
徐河潾靠近螢幕，聲音壓得很低：「這在官方地圖上沒有。」
林泰錫沒有回話，只是迅速切進指揮部頻道。伊瑞聽見他說：「觀測點底部發現不明直線結構。重複，不是補給貨櫃。請求指示。」
朴道賢的聲音隔著延遲傳來：「保持原位，不得下車，不得鑽探。」
同一時間，伊瑞的腕上終端又震了一下。那片晶片像回應雷達般自行讀取，破碎索引再次浮上來。這一次，除了「實驗場地編號：03」之外，後方多了一串幾乎被抹掉的座標尾碼。
尾碼與車底雷達中心點完全重疊。
具旻宰盯著放大的格子，喉結動了一下。
「這不是長出來的。」他低聲說。
車外的沙在斜陽裡慢慢流過輪胎，像想重新把下面的東西蓋住。
具旻宰把畫面再放大一倍，聲音幾乎只剩氣音。
「是有人埋下去的。」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14 話 阿瑞斯生態模組的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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