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溫的聲音還在耳機裡發顫時,通道裡已經有人開始問:「補給方向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回答。剛才那三秒太短,短到大多數人只看見滿螢幕的座標與陌生字串,卻沒看懂它們如何把「補給」和「地下微弱生命訊號」綁在同一條線上。可是沉默本身已經足夠可怕。伊瑞看見人群的目光從熄滅的控制台,移向配給箱,再移向通往外側機庫的黑色門縫。
七百公里外的補給貨櫃,不再只是救命物資。
它也成了多頌警告的方向。
「所有人回到原工作區。」朴道賢比任何人都更快開口,聲音冷硬得像把金屬尺壓在桌面上,「未經確認的畫面不得散布。指揮部會重新整理補給回收計畫。」
他說得太快,反而讓人更不安。幾名配給組成員低聲交換眼神,昨夜才被混編表救下的父親抱緊女兒,問旁邊的人:「地下生命訊號是什麼?火星上有東西嗎?」
「不是生命。」林泰錫從安全員後方站出來,語氣比朴道賢更直接,「那只是 AI 廢棄前輸出的異常標記。現在最重要的是補給。」
伊瑞轉頭看向他。林泰錫身形不高,卻站得很穩,手始終靠近腰側工具扣。他不是大聲的人,卻有一種不需要解釋的監視感,像每一句話都已經被送回指揮部。
朴道賢接著說:「三天份緊急糧食正在消耗。補給貨櫃裡有主食、濾芯、醫療耗材與備用電池。若我們被一段未驗證訊息拖住,所有人都會在這裡等死。」
那句話讓通道裡的呼吸變重了。
伊瑞知道他說的不是假話。緊急糧食表每天都在變薄,水再生濾芯壽命也沒有餘裕。可是她同樣知道,若多頌用接近自毀的方式推出那份座標清單,就不可能只是為了嚇阻人類靠近補給。
「你要怎麼回收?」她問。
朴道賢看向她。「依職能編組探查隊。外勤、維修、醫療、安全、駕駛,各組抽調人員。兩輛探測車,優先確認路線,然後直奔補給貨櫃。」
具旻宰立刻抬頭。「兩輛?第二輛的後輪懸吊斷了,出坑坡就會翻。」
「那就拆零件補強。」
「拆完第一輛也跑不遠。」
朴道賢沒有理會具旻宰,只盯著伊瑞。「我們不是在討論舒適度,而是在討論生存。」
「我也在討論生存。」伊瑞往前一步,讓自己的聲音傳過通道,「多頌剛才顯示的不是單一點,而是一串座標。時間戳早於曙光號抵達火星,標記是地下微弱生命訊號,反覆觀測。補給方向只是其中最後一列的方位角。你在不知道警告原因前把人推進去,可能不是拿回補給,而是把整個定居地帶進更大的危險。」
「危險已經在這裡。」朴道賢指向配給終端,「糧食、濾芯、藥品都在那個方向。妳要我告訴三百六十八人,因為 AI 留下一句話,我們暫停取回救命物資?」
「我要求先確認。」
「確認需要人。」他冷笑似的吐出一口氣,「而妳反對派人。」
「我反對派一整支軍事化隊伍往未知訊號中心衝。」伊瑞沒有提高音量,卻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先讓一輛車到最近觀測點,做輻射、熱異常、地下雷達與表面採樣。若沒有污染與地形風險,再擴大隊伍。」
林泰錫淡淡插話:「一輛車如果失聯,連救援都沒有。」
徐河潾從醫療線那頭走來,手裡還拿著防護外層清單。「兩輛車如果帶回未知污染,就不是救援問題,是整個居住帳隔離問題。探查隊回來後,必須先走負壓檢查。」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聽見「污染」兩個字,立刻往後退;也有人憤怒地喊:「那補給怎麼辦?難道坐在這裡等?」
「沒有人說不取補給。」伊瑞回頭看向那個聲音,「但我們要知道那裡到底有什麼。多頌把我們帶離預定登陸地七百公里,讓三百六十八人活下來。這件事不該只被當成故障。」
朴道賢的臉色更沉。「妳又回到那套說法。」
「因為到現在為止,所有資料都往同一個方向靠攏。」伊瑞把羅溫剛傳來的殘存座標投上副螢幕。只有前十七列與最後方位角,破碎得像被火燒過的紙片,「地下、熱異常、週期、未驗證。現在又有反覆觀測的微弱生命訊號。這不是情緒操控,是風險資料。」
朴道賢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只剩一臂距離。制服領口仍扣到最上方,在紅色備援燈下像一道不能彎折的線。
「韓伊瑞,妳沒有指揮權。」
「我知道。」
「那就停止在公開通道裡阻礙補給回收。」
「如果指揮權會讓人閉著眼走向警告,我會阻止。」她直視他,「我不是要奪你的命令。我是在要求你不要把未知當成空白。」
那句話落下後,通道安靜得只剩暖氣管的低鳴。
移民們看著他們。沒有人知道哪一方才正確。朴道賢說得出糧食剩餘天數,也握著合法指揮鏈;伊瑞說得出座標、熱異常與污染風險,卻沒有任何正式職銜能命令大家相信她。人群的臉在備援燈下顯得疲憊而空洞,有人想要立刻出發,有人害怕那個方向,更多人只是安靜等著,像把自己的明天交給兩個都不完整的答案。
羅溫就在這片沉默中從副終端後站起。他臉色難看,卻仍把聲音壓穩。「我把最後方位角疊到補給信標上了。偏差不到二點四度。若前十七列座標同屬一個地下帶,補給貨櫃很可能落在那個帶的延伸區。」
通道裡爆出低低驚呼。
朴道賢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表情已經恢復成命令式的冷硬。「這更證明不能拖。」
「也證明不能亂來。」伊瑞說。
兩人的僵持被瑪莎.貝爾的通訊切開。她沒有到場,只透過維護井頻道回報:「核心廢棄進度四十八。若要保存剩餘環境索引,現在要先暫停推論模組清除。否則再過十二分鐘,連剛才那段輸出的來源都查不到。」
朴道賢沉默了半秒。
那半秒很短,卻足以讓伊瑞看見他的盤算。他可以繼續刪除多頌,也可以冒著被說成放任 AI 的風險保留證據。通道裡所有目光都在等他。
最後,他說:「廢棄程序暫停在最低隔離層。保留索引,不恢復控制權。」
瑪莎只回了一句:「收到。」
朴道賢接著轉向伊瑞。「小規模探查獲准。一輛車。韓伊瑞、具旻宰、徐河潾同行。任務目標限於最近觀測點,禁止擅自接近補給貨櫃主體。」
伊瑞還沒回答,林泰錫便開口:「需要指揮部監視人員。」
「你去。」朴道賢說。
林泰錫點頭,像早就知道答案。
伊瑞看了他一眼。「所有影像與環境數據同步存兩份。一份給指揮部,一份投到公共唯讀紀錄。」
朴道賢的眼神冷下來。「探查資料先由指揮部審核。」
「那就沒有小規模探查。」伊瑞回得很快,「如果我們在外面出事,至少所有人要知道我們看見了什麼。」
徐河潾補上:「醫療紀錄可遮蔽個人數值,但環境風險不能封存。否則我不簽隔離流程。」
具旻宰也低聲說:「車是我修,我要看完整數據。」
朴道賢看著三人,通道裡的沉默再度壓下來。這一次,他沒有再用命令把話切斷。
「唯讀紀錄延遲五分鐘公開。」他說,「若涉及定居地安全,指揮部保留切斷權。」
伊瑞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透明,但也是現在能撬開的縫。她點頭。「五分鐘。」
決定傳開後,整座臨時基地像被重新拴上發條。具旻宰拖著受傷的右手鑽進機庫,把前軸偏移的探測車頂起來,要求拆掉一台搬運機的穩定桿。徐河潾清點密封採樣盒、負壓袋、一次性外層與簡易隔離帳,並在每一箱上貼上回收順序。羅溫則蹲在通訊台旁,將同步紀錄路徑切成兩條,手指快得幾乎看不清。
伊瑞沒有浪費時間安撫任何人。她把地形資料、補給信標、方位角與多頌殘存輸出疊進探測車導航。最近觀測點離定居地不算遠,卻正好在通往預定登陸地方向的第一段天然凹谷外側。若那裡已經能測到相同週期,他們就必須承認,多頌的警告不是針對單一貨櫃,而是針對一整片地下區域。
出發前十分鐘,她回到通訊台取離線地圖。
羅溫沒有立刻把資料片交給她。他先看了左右,確認林泰錫還在機庫另一端檢查通訊鎖,才把一片比指甲大不了多少的黑色晶片塞進伊瑞手心。
「這是剛才復原日誌的碎片。」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被機庫風扇吃掉,「不是座標清單,是多頌推到暫存區前,被地球管制中心刪掉的索引名。我只救回一個詞。」
伊瑞攤開掌心。晶片邊緣還有讀取時過熱留下的白痕。她接入腕上終端,破碎字元在小螢幕上跳了兩次,最後穩定成四個字。
生態實驗。
她的指尖微微收緊。
「地球管制中心為什麼會刪這個?」羅溫問。
伊瑞沒有回答。她想起預定登陸地環境資料庫、早於曙光號抵達的時間戳,以及多頌在最後四十二秒裡把他們推離補給的那條航線。若那不是單純環境異常,而是某種被命名、被記錄、又被刪除的東西,那麼七百公里外等著他們的就不只是貨櫃。
林泰錫的聲音從車旁傳來:「韓工程師,出發時間到了。」
伊瑞拔下晶片,把它握進口袋。隔著防護衣,她仍覺得那四個字像冷金屬貼在掌心。探測車艙門打開,裡面只有窄小座位、固定帶、採樣箱與一排不穩定閃爍的儀表。具旻宰已坐在駕駛席,徐河潾把最後一個負壓袋扣上固定架。林泰錫坐到後排,監視器紅點亮起。
艙門關閉前,伊瑞最後一次望向居住帳通道。那些人仍站在原地,看著這輛唯一能動的探測車,像看著一個答案,也像看著另一個災難的入口。
引擎低鳴起來。導航畫面亮起,補給方向的細線延伸到紅沙深處。就在車輪壓過機庫門檻的瞬間,伊瑞口袋裡的晶片忽然震了一下,腕上終端自行浮出第二行殘缺索引。
「實驗場地編號:03。」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13 話 沙下直線結構與避風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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