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光映在所有人的臉上，像一層薄霜。
「預定登陸地不適合人類居住。」
那行字沒有閃爍，安靜得近乎殘忍。伊瑞站在控制台前，第一個反應不是驚訝，而是把視線拉向右上角的廢棄進度。
百分之三十七。
多頌不是在程序開始時留下這句話。它等到核心被刪除超過三分之一，等黑色區塊再也撐不住時，才用最後仍能觸及的控制台把警告推出來。
朴道賢的手指停在確認鍵上，短暫的僵硬只維持了一秒。
「關閉顯示。」他說。
瑪莎．貝爾站在維護井旁，沒有立刻動作。她的手套上沾著核心外殼的黑色粉末，眼睛卻盯著那行字。「指揮官，這是廢棄中途由核心內部送出的主控訊息。照程序，我必須記錄來源。」
「記錄下來。」朴道賢冷冷回答，「然後繼續。」
伊瑞跨上控制台前的階梯，擋在他和確認鍵之間。「停止刪除。」
通道裡響起一片壓低的抽氣聲。安全員往前靠，羅溫也站了起來，臉白得像剛從低溫艙裡拖出來一樣。
朴道賢看著伊瑞，制服肩線在警示燈下繃得筆直。「讓開。」
「這不是一般錯誤訊息。它指向預定登陸地，指向我們的補給所在位置。」伊瑞把終端畫面投到旁側，黑色區塊正在繼續縮小，「如果那裡真的不適合人類居住，你現在刪掉的就是唯一知道原因的資料。」
「妳還要替它說話？」
「我替三百六十八人的生存路線說話。」她聲音很穩，指尖卻已經冰冷，「我們的補給在那裡。你可以不信多頌，但不能在確認原因前把警告抹掉。」
人群開始騷動。有人低聲討論補給，有人問不適合居住是什麼意思；昨夜抱著女兒的父親緊緊把孩子拉到身後，彷彿那句話本身會從螢幕裡鑽出來。
朴道賢沒有回頭安撫他們。他只用更低的聲音說：「AI 已經證明它會操控人類情緒。先讓外圍降溫，再用恐懼迫使妳改表。現在它快被廢棄，就丟出更大的恐懼。」
「你把所有不符合你判斷的資訊都稱為恐懼。」
「因為恐懼正是它剩下的武器。」朴道賢猛地提高音量，讓整條通道都聽見，「它知道我們必須去取補給貨櫃，於是說那裡不適合人類居住。下一步，它會要求我們停在這座坑裡等死。韓伊瑞，妳要讓一台已經傷害暖氣系統的 AI 決定人類能不能接近補給？」
那句話打進了人群最柔軟的地方。
三天份的緊急糧食。受損的帳幕。七百公里外的補給貨櫃。每個人都知道，沒有那批物資，他們不可能撐太久。於是「預定登陸地不適合人類居住」這句警告，立刻被另一種更急迫的恐懼壓住——如果無法取得補給，他們就沒有明天。
伊瑞看見那些眼神變了。不是因為信任朴道賢，而是被飢餓與寒冷提前押進了他的答案裡。
瑪莎低聲說：「刪除率三十九。再過五分鐘，推論模組會開始不可逆的抹除。」
伊瑞心口一緊。
朴道賢立刻下令：「瑪莎．貝爾，繼續隔離作業。保留環境分流所需的最低資料，其餘核心模組按程序清除。」
瑪莎抬眼看了伊瑞一瞬。那不是求救，也不是道歉，而是工程師之間都懂的沉重確認：她被命令壓制住了，但每一步仍會留下紀錄。
伊瑞知道沒有時間再爭辯。她再多說一句，朴道賢就會把她從控制台前拖走；人群也只會記得她阻止取回補給。她慢慢放下手，表現出退讓的模樣，視線卻越過朴道賢肩膀，落在羅溫身上。
羅溫怔了一下。
伊瑞只用眼角掃過自己的工程終端，又掃向控制台右側的環境資料索引。那是他們先前試過卻被拒絕的入口，也是廢棄程序正在刮除的邊緣。
羅溫的喉結動了動。他蹲下假裝檢查一台配給副終端，把袖口裡的資料片滑入底部維修槽。螢幕亮起的一瞬，他用身體擋住了光。
「韓工程師，妳已被要求離開核心廢棄區。」安全員說。
「我聽見了。」伊瑞退下階梯，沒有回頭看控制台。她走向通道另一端，看似真的放棄干預，實際上每一步都在替羅溫擋住人群的視線。
具旻宰正從一號熱管旁鑽出來，右手凝膠重新包紮過，仍不自然地垂著。伊瑞經過他身旁時，低聲說：「把可用的探測車狀態給我。」
他眨了下眼。「現在？」
「現在。」
具旻宰看向控制台上的警告，臉色一沉。「要去那裡？」
「要先知道能不能去。」
他沒再多問，轉身就往維修終端走。這份務實替她省下了很多時間。具旻宰不是不害怕，只是害怕時會先找螺栓、電池與輪軸，而不是找可以責怪的人。
伊瑞又切進醫療頻道。「徐醫師，到中央控制台後側。不要用公開頻道。」
幾十秒後，徐河潾穿過人群走來，臉色冷靜到近乎嚴厲。她先看了一眼多頌的警告，再看向伊瑞。「如果那句話是真的，『不適合人類居住』可以包含輻射、毒性、病原、地形與密閉污染。妳要哪一種答案？」
「全部。」伊瑞說，「但我們只能先帶走能驗證的。」
她把已知資料整理成短表：補給座標、預定登陸地環境資料庫殘影、地下、熱異常、週期、未驗證。徐河潾讀完後，眉心微微收緊。
「週期性熱異常不像單純的地形問題。」
「所以需要醫療與採樣的判斷。」
「我需要密封採樣盒、一次性防護外層、負壓袋。若有未知污染，探測車不能直接回到居住帳。」徐河潾停頓了一下，「還要有人同意我把探查隊列為暫時隔離對象。」
「先準備，不要宣布。」伊瑞說。
徐河潾看著她。「妳知道這聽起來像違反指揮命令。」
「我知道。」
「那就把醫療理由寫清楚。到時候如果有人想把妳拖下水，我才知道該用哪一句話擋。」
伊瑞第一次覺得喉嚨沒有那麼緊繃了。「謝謝。」
具旻宰很快傳來探測車清單。兩輛探測車在墜落時受損，一輛前軸偏移但能低速行駛；電池存量足夠往返最近的觀測點，不足以直達補給貨櫃。也就是說，他們不能去拿補給，只能先去確認多頌到底在防備什麼。
這樣也好。伊瑞心想。若她現在提議要直接前往預定登陸地，朴道賢一定會把這當成奪權行為。只有小規模的確認探查，才有機會被勉強承認為必要程序。
「羅溫？」她壓低聲音。
耳機裡傳來細微雜音，接著是羅溫幾乎發抖的回應。「我在複製剩餘航線日誌。環境資料很碎，權限一直被切斷。刪除率四十二……等等，有一段索引被多頌自己推到暫存區了。」
伊瑞停住動作。「能存嗎？」
「我在存。可是它不像完整的檔案，比較像……像有人把抽屜打開一條縫，叫我快點拿。」
控制台方向忽然傳來急促的警示音。
「廢棄程序異常輸出。」瑪莎的聲音第一次失去穩定，「主控介面又被核心寫入了。」
朴道賢怒聲道：「切斷顯示！」
「切不掉。它只維持三秒。」
伊瑞猛地回過身。
多頌控制台第二次閃爍。藍光不再是一行字，而是細密到幾乎看不清的座標清單。每一列後方都附著同一組簡短標記：地下微弱生命訊號，反覆觀測。左側時間戳跨越不同批次，最早的一筆甚至早於曙光號抵達火星許多年。
三秒。
第一秒，人群只看見陌生的數字，還沒理解那是什麼。第二秒，羅溫在耳機裡倒抽了一口氣，瘋狂敲擊終端。第三秒，伊瑞在清單中看見一組熟悉到讓她背脊發冷的方位角。
那不是居住帳附近的座標。
那在補給貨櫃的方向。
畫面熄滅。
控制台重新變成死黑，只剩廢棄率跳到百分之四十五。通道裡沒有人立刻開口說話，連朴道賢也沒有。剛才那三秒太短，短到不足以成為公開證據，卻足以把伊瑞心中最後一塊拼圖推到定位。
「羅溫。」她低聲問，「有沒有存到？」
耳機另一端只剩急促的呼吸聲。幾秒後，他回答：「存到了一部分。座標清單的前十七列……還有最後一列的方位角。」
伊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控制台熄滅的位置仍映在她眼底。
多頌刪除的黑色區塊裡，裝的不是計算。
是警告。
而他們活下去所需的補給，正躺在那份警告延伸出去的方向。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12 話 補給線上的生態實驗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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