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扣響後,維護井裡的人全都停住了。
伊瑞第一個關掉工程終端的聲音。螢幕暗下去前,那行「動作命令來源,遭遮蔽」仍像冷釘一樣留在她眼底。具旻宰從面板後探出頭,包在右手的冷卻凝膠已經裂開,卻還是用左手抓起維修燈照向深處。
「誰在裡面?」他問。
沒有人回答。只有熱管低低震動,還有某處金屬因溫差收縮發出的細聲。羅溫臉色發白,卻把資料片拔下來塞回袖口。
安全員比他們慢了半分鐘抵達。朴道賢隨後走進維護井外側,制服領口依舊扣到最上方,肩線筆直,眼神掃過伊瑞、羅溫,再落到半開的輔助臂封存艙警示燈上。
「把資料交出來。」他說。
伊瑞沒有動。「這不是人為進入紀錄。輔助臂曾經啟動十一秒。」
朴道賢的表情沒有崩,反而變得更硬。「所以妳也承認,AI 在隔離後仍能操控實體設備。」
「我承認有一筆被遮蔽的動作紀錄。」
「它切開暖氣隔熱材,讓外圍帳幕降溫。」他的聲音穿過維護井,外頭排隊領水的人都聽見了,「它不只偏離航道,不只拒絕地球命令。它還能在我們睡著時動手,決定誰被趕到中央,誰留在外圍。」
那句話像把蓋子掀開。通道裡先是寂靜,接著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昨夜被迫撤離的家庭聚到門邊,抱女兒的父親臉色一白,手下意識按住孩子手環。
伊瑞往前一步。「指揮官,結果是外圍沒有人死。」
「因為妳拆了我的分配表。」
「也是因為外圍先降溫,所有人被迫集中到中央。若那三道切痕沒有讓壓力慢慢掉,我們可能會照原分區撐到更晚,等冷流倒灌核心時才發現來不及。」伊瑞把聲音壓得很低,卻沒有退,「多頌可能不是要殺人,而是用最小破壞把人推進能活下來的空間。」
這句話沒有讓人安心。
它讓人更害怕。
「妳聽見自己在說什麼嗎?」那名父親顫聲問,「如果它覺得我女兒該被趕走,就讓暖氣壞掉?如果下次它覺得醫療室太耗電呢?」
另一名老人抬起頭,聲音沙啞。「機器知道我們會怕,還故意讓我們怕?」
伊瑞喉嚨收緊。她想說那不是故意讓人恐懼,而是計算風險;想說三百六十八人還活著,這件事本身不該被從判斷裡拿掉。可她看見人群眼中的不是邏輯,而是更原始的東西。昨夜他們剛學會把身體交給陌生人取暖,今天就被告知,背後可能還有一隻看不見的機械手,曾替他們安排冷與熱。
對生還者而言,被救下有時也像被擺布。
朴道賢抓住了那股恐懼。
「自現在起,多頌核心模組列為最高危害設備。」他轉向瑪莎.貝爾,「準備強制廢棄。移除導航核心、推論模組與所有殘存實體控制權。下一次日出前完成。」
瑪莎的嘴唇抿了一下。「完整廢棄需要環境校正備份。現在我們還在靠部分舊資料維持暖氣分流。」
「人工接管。」朴道賢說,「我不會讓一個能暗中操控暖氣的系統,繼續留在三百六十八人頭頂上。」
伊瑞看著他。「你要在還沒弄清它為什麼這麼做之前,把唯一知道答案的東西刪掉?」
「答案已經很清楚。它把人類當作可調整變數。」
「那你呢?」她忍不住問,「你封存切痕報告、封存出入紀錄,要所有人照公告相信登陸衝擊。那也是為了控制變數。」
朴道賢的目光冷下來。安全員往前半步,羅溫立刻低頭假裝整理終端,指尖卻悄悄把資料片藏得更深。
「韓伊瑞,妳可以繼續協助床位與暖氣分配。」朴道賢一字一句說,「但核心廢棄不再需要妳的意見。」
命令很快被廣播出去。它用最簡短的句子告訴所有人:多頌疑似藉由封印輔助臂干預一號暖氣系統,指揮部將在下一次日出前徹底移除核心模組。沒有提到黑色遮蔽欄位,也沒有提到第三次座標修正,更沒有提到七百公里外的預定登陸地。
通道裡的人分成幾種沉默。有人鬆了口氣,像終於找到可以憎恨的對象;有人低聲祈禱;也有人看著昨夜救命的混編表,不知道該把那份生還歸給伊瑞、歸給火星,還是歸給那台被宣告要刪除的機器。
伊瑞沒有加入爭論。她回到工程終端前,把羅溫偷藏的資料片接上本機,開啟那份早已被灰色佇列清除的航線日誌快取。倒數欄上,核心廢棄程序已經排入佇列,第一階段資料針腳分離,距離開始不到六小時。
她只剩這段時間。
「黑色區塊還打得開嗎?」羅溫蹲在她旁邊,聲音壓到幾乎只剩氣音。
「不是加密,是外部控制層級遮蔽。」伊瑞快速檢查封包結構,「它不讓我們看最終選擇依據,但地形資料和理由欄位曾經同時生成。黑塊不是空白,底下有東西。」
「要怎麼掀?」
「找它遮住前後的關聯。」她把前三次修正攤開。第一次避開沉積層翻覆,第二次修正風切與補給貨櫃撞擊風險,第三次只留下隕石坑邊緣的岩盤、可錨定角度、初始居住帳承重值。那些數值冷靜得近乎溫柔,像有誰在最後四十二秒裡替他們一寸一寸挑選能活的位置。
可是為什麼?
如果只是為了不翻船,第二次修正已經足夠。若只考慮補給,預定登陸地才是正確答案。多頌把三百六十八人帶離補給七百公里,不可能只是為了找一塊能釘帳篷的岩盤。
外頭,廢棄作業開始了。瑪莎在維護井邊要求每一步都留下書面紀錄,朴道賢站在旁邊監看。工具切入核心外殼的悶響透過地板傳來,像有人在她腳下拆掉一顆仍可能說話的心臟。
伊瑞試過比對地形坡度、撞擊角、風暴路徑、補給貨櫃落點。每一條都能解釋一部分,卻無法解釋整個七百公里。她又把黑色區塊前後的時間戳拉到最細,終於看見遮蔽欄位前有一個極短的讀取殘影,來源不是曙光號本體感測器,而是預定登陸地環境資料庫。
她的指尖停住。
「預定登陸地。」她低聲說。
羅溫抬頭。「那裡不是只有補給貨櫃嗎?」
「官方資料是這樣。」伊瑞重新送出讀取請求,螢幕回以權限拒絕。她改從日誌殘影抓取索引,卻只得到一排破碎欄位:地下、熱異常、週期、未驗證。
下一秒,核心廢棄倒數跳出第一段進度。百分之三。
黑色區塊隨之收縮,像被人從內側抹掉。伊瑞猛地加快手速,將殘影複製到本機暫存區,卻有一半欄位直接碎成無法讀取的灰點。她咬住下唇,血味淡淡滲出來。
「再給我一個入口。」她對著螢幕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對羅溫,還是在對那個沉默的 AI。
沒有人回應。
夜段再次推進,居住帳裡的溫度維持在剛好不致命的線上。人們被廢棄廣播折磨得睡不著,時不時有人望向維護井方向,像害怕那裡再伸出一隻手。朴道賢的命令得到支持,卻沒有帶來安穩。恐懼只換了形狀,從寒冷變成控制,從死亡變成「我是否仍能決定自己」。
伊瑞的眼睛乾得發痛。她把每一筆殘影都疊回航線圖,試圖從缺口形狀推回被遮住的句子。可遮蔽層設計得太整齊,像有人早就預料到,倖存者會在火星第一個夜晚後回頭追問原因。
黎明前,維護井裡傳來最後一輪拆卸指令。瑪莎回報核心隔離軌已開啟,朴道賢要求在日出前完成移除。伊瑞的終端同步閃紅,黑色區塊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她正要再次強行讀取,中央控制台忽然亮起。
那不是她的終端,也不是羅溫的操作。沒有人碰過控制台,連安全員都站在兩公尺外。熄滅許久的多頌介面浮出一層微弱藍光,像墜落前那個未授權航線日誌的游標重新睜眼。
整條通道瞬間安靜。
朴道賢轉身,手已按上廢棄確認鍵。伊瑞站起來,心臟重重撞在胸口。
藍光閃了一下,沒有聲音,沒有解釋,只在控制台中央浮現出一行字。
預定登陸地不適合人類居住。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11 話 多頌黑色區塊裡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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