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旻宰把拆下的隔熱材放進透明封袋時,朴道賢派來的安全員已經站在維護井外。
那人沒有伸手搶,只把視線落在三道切痕上。伊瑞知道,這份報告會先到指揮官手裡。她也知道,若它被一句「登陸衝擊造成」壓下,昨夜差點死去的人就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為什麼被迫擠進陌生人的睡袋裡。
「原始樣本留副本。」她低聲說。
具旻宰抬起包著冷卻凝膠的右手,指尖仍在抖。「拍了。熱痕、深度、纖維斷面,全在本機。」
「不要上主網。」
「我還沒活膩。」他扯了一下嘴角,卻笑不出來。
半小時後,指揮部的小型會議區裡,切痕影像被投到霧白螢幕上。放大後的三條線像冷靜的傷口,邊緣乾淨,深度一致,沒有撞擊擠壓的變形。瑪莎.貝爾用疲憊的聲音確認,那不是墜落後自然產生的破損。
「工具?」朴道賢問。
「細刃、維修刀,或機械臂剝離刀頭都有可能。」瑪莎停了一下,「但要從內側切到這裡,必須先開面板。」
伊瑞看著那句話落在空氣裡。
先開面板。也就是說,這不是火星的風,不是熱脹冷縮,更不是單純倒楣。有人知道該割哪裡,知道切多深不會立刻爆管,只會讓壓力慢慢流失,等最冷的夜段把外圍帳幕推進死亡線。
「封存報告。」朴道賢說。
伊瑞抬頭。「你說什麼?」
「維修組內部處理。對外公告為一號熱管受登陸衝擊後延遲破損,已完成修補。」他的聲音冷硬,「現在公開蓄意破壞,只會讓三百六十八人互相懷疑。昨夜才剛壓住恐慌,不能讓它重來。」
「如果有人動過暖氣系統,那就不是恐慌問題。」伊瑞說,「那是生存風險。」
「所以更不能讓人群先知道。」
「還是不能讓人群知道,有人可能想清空特定區域?」
會議區一瞬間安靜。朴道賢的目光像鎖扣般扣住她。「韓伊瑞,妳在指控誰?」
「我在指控切口的目的。」她逼自己不退,「它沒有讓熱管立刻失效,只讓外圍先冷下去。結果是外圍家庭區被迫撤進中央,所有人集中到同一片熱源裡。這也可能不是要殺人,而是要加快廢棄某些區域。」
「推測到此為止。」朴道賢關閉影像,「沒有證據前,禁止散布。」
證據。伊瑞看著黑掉的螢幕,想起多頌最後四十二秒裡那個被遮蔽的選址理由。這座殘骸裡,已經有太多東西被「沒有證據」四個字按進暗處。她沒有再爭,只把指尖慢慢收緊。
離開會議區後,她在配給終端旁找到尹羅溫。羅溫正蹲在地上修一台被踩裂的個人終端,聽見她靠近,立刻把音量降到最低。
「我需要登陸後的艙內出入紀錄。」伊瑞說。
羅溫的手停住。「暖氣面板那一區?」
「包含維護井、工具庫、機械臂封存艙。從接地後七分鐘開始,到具旻宰回報破損為止。」
他的臉色變了。「主紀錄被指揮部鎖住。」
「你有本機暫存嗎?」
「有碎片。門禁、手環定位、維修燈號,不完整。」羅溫壓低聲音,「如果我復原,會留下查詢痕跡。」
「不要從主權限查。用昨夜配給終端的離線同步。它們為了推混編表,掃過所有手環位置。」
羅溫看了她一眼。「被發現的話,指揮官會說我竄改紀錄。」
「所以先不要告訴任何人。」伊瑞停了一秒,「如果結果證明只是我想太多,我會把它壓回去。」
羅溫沒有立刻答應。通道另一端,剛睡醒的孩子在陌生老人旁邊低聲哭,母親蹲下替他拉好隔熱毯;昨夜堵路的父親正照著表,把外側輪換的人叫醒。羅溫看著那些人,最後把破終端翻面,露出細小維修接口。
「傍晚以前。」他說,「但妳不要靠近通訊室。」
天亮後,曙光號臨時基地沒有真正安靜下來。紅色警報雖退成橘色,水與床位卻成了新的邊界。配給桶前排起彎曲隊伍,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杯子、空袋或標著家庭編號的容器。
照理說,這些該由指揮部排程。可第一個站出來問的老人沒有走向朴道賢,而是直接把終端遞到伊瑞面前。
「韓工程師,第三組兩名黃標老人喝藥要熱水。水量算醫療,還是算床位組?」
伊瑞僵了一下。「醫療用量由徐醫師標註,剩下照組別平均。先拿半份熱水,二十分鐘後補。」
年輕女人立刻靠過來。「第五組外側能不能提前換?我先生夜裡去補熱源,現在手一直抖。」
「核心溫度?」
「三十五點七。」
「進內側一小時,妳補外側半小時。找一名低風險成人接第三十分鐘。」
問題一個接一個落下。水袋破了,孩子吐了,第三帳角落太潮,老人需要靠近醫療線,維修組要求短暫睡眠,配給員問要不要先發高熱量膠給昨夜外側輪換者。伊瑞本來只想把表修完,卻被迫站在配給箱旁,用筆在每一欄旁邊加上時間、用量與交換條件。
她不喜歡這個位置。越多人等她回答,她越清楚自己沒有合法權限,只有昨夜留下的結果。可是結果會把人推向能讓他們活下去的地方,不管那裡是否有印章。
朴道賢站在指揮台上,制服領口依舊扣到最上方。他沒有打斷水配給,也沒有阻止床位調整,可伊瑞每回答一次,安全員的眼神就會往她這裡偏移一次。
那不是服從,卻比服從更危險。因為人們開始分辨,誰的話能在下一個小時內減少死亡。
「配給照指揮部公告。」朴道賢終於開口。
人群停了一瞬。
伊瑞合上筆。「公告沒有處理黃標喝藥熱水,也沒有處理外側輪換後的恢復時間。」
「那是執行細節。」
「現在每個細節都會死人。」她沒有提高音量,卻讓附近的人都聽見了。
朴道賢的臉沉下去。那一刻,伊瑞明白他看見的不是水袋與床位,而是一條正在移動的權力線。它不靠職階,不靠地球命令,只靠昨夜親眼看見的生還。
傍晚的微光從裂開的舷窗灑進來時,羅溫終於把一枚資料片塞進伊瑞手裡。他眼下青黑,像整天都沒有眨眼。
「我只復原到百分之七十四。」他低聲說,「但關鍵區段夠了。」
伊瑞躲進維護井旁的陰影,把資料片插入工程終端。破碎時間軸先跳出來,接著門禁、手環、維修燈號與監視器斷訊標記一段段被重新排列。她直接拉到一號熱管面板被開啟前後。
沒有人。
那片區域在登陸後數小時內,沒有任何人類手環接近。具旻宰第一次進入維護井以前,工具庫沒有開啟,面板沒有人工授權,連安全員巡邏路線都隔著兩道艙壁。
「不可能。」伊瑞低聲說。
羅溫指向時間軸最底部,一筆被系統歸類成非人員動作的灰色紀錄。「還有這個。」
那行字很短,卻像冰水灌進伊瑞肺裡。
登陸後第十九分四十二秒,封印實體輔助臂艙門內部壓力變化。輔助臂短程啟動一次。執行時間:十一秒。
伊瑞盯著那行字,連呼吸都忘了。多頌的核心已被隔離,實體輔助臂照程序應該在登陸前就封死。除非有人重新授權,或某個被宣告不能再動的系統,仍在船殼深處伸出過手。
羅溫的聲音幾乎聽不見。「韓工程師,暖氣面板旁邊的切痕高度……剛好在輔助臂能碰到的位置。」
終端忽然自行閃了一下。不是羅溫按的,也不是伊瑞碰到的。灰色紀錄下方,浮出另一個細小標記。
動作命令來源,遭遮蔽。
伊瑞的手指僵在資料片上。
下一秒,維護井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扣響,像某個沉睡整夜的關節,正在黑暗裡慢慢鬆開。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10 話 預定登陸地不適合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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