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聲停得太快,反而讓碾米廠裡的空氣更冷。
泰悟的手電筒光停在門縫。外頭窄巷只有風,把沒關緊的木板吹得輕輕顫動。剛才那兩聲像孩子的乾咳,沒有接上喘息,也沒有腳步聲。若是李俊浩追了過來,至少會有母親的呼喊。若是村裡其他孩子,夜裡不會一個人站在碾米廠門外。
他拉開門。
巷子裡空著。牆邊堆著被雨氣浸軟的麻袋,遠處衛生支所的燈小得像針眼。地上沒有新鮮腳印,只有被風吹散的米糠貼在石縫裡。泰悟把光往左右掃了一遍,最後落回斗植身上。
斗植仍站在架子前,手指陷進米袋麻布,整個人僵得像被釘住。他沒有趁機逃,也沒有再阻止泰悟看信封。那張臉上剩下的不是頑固,而是一種被歲月磨到骨頭裡的恐懼。
泰悟見過那種表情。
不是病人拒絕檢查時的不耐,也不是家屬對醫生發火時的敵意。那更像長年聽著某個聲音醒來,又長年逼自己把它當成夢的人,突然在清醒時再度聽見同樣的聲音。
「剛才外面沒有人。」泰悟說。
斗植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你以為是誰?」
斗植慢慢鬆開米袋。糙米又掉了幾粒,撞在木地板上。他低頭看著那些米,好像只要盯著它們,就能避開門外那片黑。
「韓醫師。」他嗓音沙啞,「你知道太多,不會比較好過。」
「我沒有問好不好過。」
「那你想要什麼?真相?」斗植抬眼,眼底血絲像被刮破,「島上最不缺的就是真相。每個人都有一點,每個人都藏一點。拼起來以後,誰也活不下去。」
泰悟沒有往前逼。他把手電筒放低,光線從斗植臉上移開,落在地面。
「我今晚不再問。」
斗植怔住,像沒聽懂。
「俊浩還在發燒。我回衛生支所。」泰悟收起第五份處方影本,「但你聽清楚。孩子再咳、老人再倒下,我會繼續查。你現在不說,不代表這些紙會消失。」
斗植沒有回答。泰悟走到門邊時,他忽然低聲說:「你舅舅以前也這樣。」
泰悟停下腳步。
斗植垂著頭。「一開始也是說不逼我。後來每天都在寫,寫得比問還可怕。」
「他寫了什麼?」
斗植的喉結用力滾動,卻又閉上嘴。這一次泰悟沒有等。他推門出去,把碾米廠那股米糠、霉紙和郡廳信封的味道留在身後。
回到衛生支所時,李俊浩已經睡著了,呼吸仍粗,卻沒有再劇烈咳嗽。美羅坐在診療床旁,手裡拿著筆,紅疹邊界旁又多畫了一圈細線。
「往上跑了一點。」她壓低聲音說,「體溫三十八點六,剛剛喝了水,沒有抽搐。」
泰悟點頭,重新聽診,又確認瞳孔、指尖血色與意識反應。孩子被叫醒時皺著臉,能認出母親,也能說喉嚨痛。這讓候診室裡所有大人的肩膀稍微鬆了一些,卻沒有人真的放心。
「今晚留在這裡觀察。」泰悟對俊浩母親說,「每三十分鐘量一次體溫。咳嗽變密、喘、叫不醒,立刻喊我。」
母親抱著孩子點頭,眼淚沾在下巴上,卻沒有再問會不會像娜英那樣。她似乎也明白,泰悟現在給不了保證。
診療室裡只剩檯燈亮著時,泰悟把碾米廠帶回來的記憶放到桌上。不是信封,也不是藥箱,而是斗植那句話。
你舅舅以前也這樣。
他打開新的白紙,將孩子、老人、家戶、就診日期重新分欄。先前他一直按症狀排列,紅疹歸紅疹,手抖歸手抖,高燒歸高燒。現在他把順序打散,改成每戶用水時段、靠近北邊供水路線的程度、就診日與發作前兩天的天氣。
資料並不完整。島上沒有每戶精確用水表,只有水壓不穩時誰先抱怨、哪一區早晚會接到北邊蓄水槽、哪幾戶有雨水桶、哪幾戶仍會去舊井邊洗器具。瑞鎮不在,能補的人只剩美羅。
美羅替俊浩量完體溫後走進來,看見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格線,愣了一下。
「你也開始畫這種了。」
泰悟抬頭。「也?」
她的視線落在白紙上,像不小心踩到舊地板下的空洞。「所長以前也畫過。不是病歷那種,是這樣,把名字、日期、水、天氣都放在一起。」
「你看過?」
「看過幾次。」美羅把手指絞在一起,「他不讓我碰。說那不是掛號資料,弄錯一格會害人。」
泰悟的筆尖停住。
美羅猶豫片刻,聲音更低。「可是後來……他常常半夜一個人在院子後面燒紙。不是燒垃圾,那種紙都折得很整齊,有時候還用橡皮筋綁著。他會一直看著火,等燒完才回診療室。」
泰悟看向她。「妳為什麼現在才說?」
「我以為那是他不想留給別人看的東西。」美羅臉色發白,「而且所長活著的時候,我也不敢問。島上很多事都是這樣,別人不說,你就假裝沒看見。」
這句話和斗植在碾米廠說過的話重疊在一起。這座島要活下去,有些事就得裝作不知道。
泰悟放下筆,站起身。
「火爐在哪裡?」
美羅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倉庫後面。很舊了,冬天偶爾拿來燒紙箱取暖。」
倉庫裡堆著過期耗材、壞掉的輪椅、破裂的塑膠水桶。泰悟打開燈,燈管閃了幾下才亮。角落那台舊火爐半埋在灰塵裡,外殼生鏽,爐口黑得像一張長年閉緊的嘴。
美羅找來手套和鐵盤。泰悟蹲下,拉開灰盤。乾灰撲出一陣嗆人的味道,裡面有燒剩的紙屑、變形的迴紋針和幾塊黑得發亮的碎片。他沒有用手直接翻,而是拿鑷子一點一點挑開。
大部分紙片一碰就碎。邊緣炭化成薄薄的灰,字跡只剩墨點。美羅站在旁邊屏住呼吸,像怕自己一出聲,那些最後留下的東西也會散掉。
第一塊看不出內容。第二塊只剩半個「診」字。第三塊殘留一條紅線,像表格邊框。泰悟把它們分別放進紙袋,標上位置與時間。這是首爾實驗室裡再基本不過的流程,放在道來島倉庫的火爐前,卻顯得荒謬又必要。
「所長為什麼要燒掉?」美羅喃喃問。
泰悟沒有回答。若是要掩蓋,舅舅不會又把死亡診斷書鎖進抽屜。若是要保護,為什麼燒掉的不是全部?韓正宇像是同時在留下線索,又同時把某些線索從世上抹去。這種矛盾不合邏輯,除非他不是在逃避真相,而是在篩選能讓別人活著承受的真相。
鑷子碰到灰盤最深處時,發出極輕的硬響。
泰悟停住。他小心撥開覆在上面的灰,看到一片拇指大小的紙片。紙片一角炭化,中央卻因被折在裡面,留下灰白底色。上面有幾個數字。
八月二十七。
美羅倒吸一口氣。
那不是完整日期,卻足夠了。老人們在鵝卵石海灘反覆念出的日期,死亡診斷書上乾淨排列的日期,第五份處方紀錄藏著的日期,全都在這塊被燒過的紙片上殘留著。
泰悟把紙片放到白色紗布上,用檯燈斜照。數字旁邊還有一行字,其餘部分燒得只剩黑邊,像有人故意把它丟進火裡,又在最後一刻被灰護住。
那四個字清楚得不自然。
下雨之前。
美羅伸手摀住嘴。
泰悟盯著那四個字,背脊慢慢發冷。他想起最舊診療卡背面那句『下次下雨前,先看北邊』,想起金順德在海浪前喃喃吐出的同一句,想起斗植聽見咳嗽時像見到十八年前的眼神。
韓正宇不是不知道。
他曾經把日期、症狀、用水、天氣全都排列過,也曾經得到某個足以讓他寫下「下雨之前」的結論。可他沒有把這張表交出去,而是在夜裡一個人把它燒掉。
「韓醫師。」美羅的聲音顫了一下,「剛才港口廣播說,明後天可能會變天。不是颱風,但有雨。」
泰悟抬起頭。
倉庫外,窗縫裡吹進來的風帶著濕鹹味。桌上的炭化紙片輕輕抖動,那四個字在檯燈下像剛被重新寫上去。
下雨之前。
泰悟終於明白,這不是單純的過去紀錄。
這是一個期限。
而道來島的下一場雨,已經在海面上了。
下雨之前,別喝島上的水
第 17 話 石縫裡浮出的雨前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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