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悟把炭化紙片夾進透明袋時,窗外的風又拍了一下倉庫鐵皮。
下雨之前。
那四個字在檯燈下不再像燒剩的殘句,而像韓正宇隔著灰燼遞回來的一句指示。美羅站在旁邊,嘴唇發白,半晌才低聲問:「要叫瑞鎮回來嗎?」
泰悟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把紙片的發現時間、灰盤位置、保存狀態寫下來,然後把透明袋壓在診療桌中央。李俊浩睡在隔壁治療床上,偶爾咳一下,母親就驚醒似地伸手摸他的額頭。這座衛生支所的夜晚被幾種聲音切開:孩子粗重的呼吸、舊鐘的秒針、海風,還有泰悟筆尖擦過紙面的聲音。
「先不用。」他說,「叫他回來,只會讓他站在這張桌前什麼都不說。」
美羅怔住。她大概也想起瑞鎮看見第五份處方紀錄時突然離開的樣子。那個「尹」字沒有完整浮出來,卻已經足以讓瑞鎮的臉色失去血色。
泰悟把舊診療卡搬到桌上,再把韓正宇留下的紀錄、死亡診斷書影本、孩子們這幾天的回診紀錄一疊疊分開。接著,他打開面事務所傳來的簡易氣象觀測影本。那是道來島港口與附近浮標過去十幾年的雨量、風向與颱風警報紀錄,紙張邊緣因多次影印而模糊,數字卻還能讀。
他先圈出十八年前的八月二十七日。
十八年前那天,降雨紀錄從清晨開始上升,傍晚後急速增加,隔天凌晨達到最高。泰悟把死亡診斷書旁的處方紀錄壓上去,孩子咳嗽、高燒、紅斑,老人手抖、意識混亂與抽搐,全部落在大雨前一天到大雨後一天之內。
他沒有停。
十年前錦禮女兒高燒那週,前兩天有梅雨鋒面通過。梁福男去年手抖惡化的那幾天,港口紀錄寫著連續小雨。張恩書、金旻俊、李俊浩和徐娜英這一輪紅疹與低熱,剛好落在前次短暫降雨後第二天,並且緊接著下一場雨之前。
資料不完整,缺口很多。可是缺口不能把規律抹掉。
泰悟在白紙上重新畫線。雨前兩天、雨當日、雨後兩天。他把症狀日期一個個標進格子裡。紅色點代表孩子,藍色點代表老人,黑色點代表死亡紀錄。原本散在不同年份、不同家戶、不同症狀裡的東西,被這條時間線吸過來,密密麻麻集中在降雨的前後。
美羅站在桌邊,臉色越看越白。「怎麼會每次都這樣?」
「偶然不會這麼整齊。」泰悟說。
「可是下雨……島上常常下雨。」
「所以要看頻率。」他把筆尖停在其中一格,「如果只是幾個病例,可能是巧合。可是同一類症狀反覆在降雨的前後兩天出現,其他日期卻少得多,這就不是一句『島上常下雨』能解釋的了。」
這句話剛落下,診療室門口便傳來了腳步聲。
瑞鎮站在門邊,頭髮被夜霧和海風吹亂,手裡拿著一罐還沒喝完的鋁罐咖啡。他的視線先落到透明袋裡的炭化紙片,再落到桌上的雨量表。短短幾秒,他就明白泰悟在做什麼。
「你又整晚沒睡?」他問。
「你去哪裡了?」
瑞鎮沒有回答,只把咖啡放到桌角。「去了趟港口,問明天的船班。風向不好,還不確定。」
泰悟把白紙轉向他。「症狀集中在下雨前後兩天。十八年前、十年前、去年,還有這幾天,都一樣。」
瑞鎮看著那些線,喉結動了一下。
「北邊一帶,下雨時水壓或水路有沒有變?」泰悟問。
瑞鎮的手指搭在桌邊,指節用力到發白。「雨大時,村子低處的水壓會亂。學校那邊……」
他停住。
泰悟等著。
美羅也看向他。瑞鎮的目光越過兩人,落到窗外黑沉沉的路上,像那裡站著一整排聽不見名字的大人。他張口時,聲音比平常更低。
「有些時候會……」
外頭忽然傳來拐杖敲地的聲音。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而是好幾個人慢慢靠近。美羅先轉頭,接著門被推開,馬錦禮走了進來。她身上還帶著夜裡海邊的濕冷,黑色外套的袖口沾著鹽白。
她沒有看瑞鎮,只看桌上的紙。
「你們又在寫什麼?」
泰悟把筆放下。「病人發作日期和降雨紀錄。」
錦禮走到桌前。她低頭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格子,臉色沒有變,手卻忽然伸出來,直接蓋住泰悟的筆記本。
那隻手瘦小、深褐,指節粗硬,像常年抓著濕繩與海石。她的掌心壓住「北邊」兩個字,也壓住那條把症狀和雨連起來的線。
「韓醫師。」她說,「你要治病,就治病。不要拿還沒查清楚的東西,到處講成真的。」
「我還沒對外說。」
「你現在讓美羅看,讓瑞鎮看,明天就會變成整座島都知道。」錦禮的聲音乾硬,沒有提高,卻比吼聲更重,「下雨、北邊、水。這幾個字傳出去,老人會先不敢喝水,孩子的母親會衝去學校鬧,男人們會去面事務所砸桌。船班一停,誰來收拾?」
泰悟看著被她壓住的筆記。「如果水有問題,不告訴他們才危險。」
「如果只是你的猜測呢?」錦禮抬眼,「你用無謂的傳聞動搖這座島,出了事,你帶得走嗎?」
美羅的呼吸縮了一下。瑞鎮仍站在門邊,剛才差點說出口的話像被錦禮的手一起按回紙下。
泰悟沒有立刻把筆記本抽出來。
他想反駁,想說這不是傳聞,而是數字、日期、症狀和雨量共同指向的結果。可錦禮說的也不是完全錯。證據還不夠。沒有檢驗,沒有水樣,沒有完整帳冊。現在把「北邊水源」四個字拋出去,恐慌會先於真相抵達每一戶人家。
他慢慢鬆開手中的筆。
「我不會現在公告。」泰悟說。
錦禮盯著他,像在判斷這句話能不能信。
「但如果下一場雨前後症狀再出現,我會要求停用相關水源。」他補上,「到時候,不是商量。」
錦禮的手仍壓在筆記本上。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收回去。
「你最好記得,你不是只在跟紙上的格子說話。」她說完,轉身離開。
門關上後,診療室裡只剩紙張被風吹動的聲音。瑞鎮低頭看著桌面,半晌才開口:「她不是不知道怕。」
「我知道。」
「她怕的是島先裂開。」瑞鎮說。
泰悟把筆記本合起來。「所以我先退一步。」
瑞鎮看著他,像第一次聽見他說退讓這個字。泰悟沒有解釋,只把透明袋收好,又寫下最後一行:下一場雨前,確認北邊相關線索。
那天下午,天色比上午更低。海面灰得發鉛,遠處雲層壓在島北邊的山丘上,彷彿一伸手就能摸到濕氣。李俊浩體溫退到三十八度一,仍留在衛生支所觀察。泰悟剛替他聽完診,外頭就有人喊:「福男爺爺又出去了!」
美羅從掛號台後站起來。「還有順德奶奶、在根爺爺。往北邊走。」
泰悟拿起出診包,瑞鎮已經把車鑰匙抓在手裡。兩人對看一眼,沒有多說。卡車一路往北,輪胎壓過濕石路,車內只有引擎聲。泰悟把筆記本放在膝上,頁面上那條「雨前兩天」的線隨著車身震動微微晃著。
到鵝卵石海灘時,老人們已經站在岩石下方。
這一次,他們沒有走到浪邊,而是停在海灘盡頭那塊黑色岩壁前。岩壁下有一小叢被海風壓扁的枯草,草間插著幾束老舊花束。塑膠包裝早被曬裂,緞帶退成近乎白色,花梗腐黑,仍被石頭壓在同一個位置。
梁福男站在最前面,扣錯的外套被風吹開,手抖得比上次更細碎。金順德抓著自己的袖口,吳在根背彎得厲害,嘴裡反覆念著同樣的聲音。
「崔英萬……朴貞淑……金大植……」
浪聲捲來,把後面的名字打碎。
瑞鎮在泰悟身旁停住,呼吸明顯慢了一拍。「他們以前不是站這裡。」
「以前站哪裡?」
「更靠水邊。」瑞鎮盯著花束,「我沒看過這些。」
泰悟沒有立刻靠近。他先觀察三個老人的站姿、意識與反應,確認他們雖恍惚,卻沒有要往海裡走的動作,才慢慢蹲到梁福男側前方。
「梁爺爺,聽得見我嗎?」
梁福男沒有看他,只是盯著花束。「八月二十七……下雨之前……不要又少了……」
金順德接著喃喃:「民……」
瑞鎮的手突然收緊。泰悟聽見那個短促的吸氣聲,卻沒有回頭。他把筆記本打開,照順序寫下老人們念出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像從潮濕石縫裡被摳出來,破碎、發冷,卻越來越接近某個完整形狀。
「這些花是誰放的?」泰悟問。
沒有人回答。
吳在根忽然抬手,指向花束下方的岩縫。「寫……那裡……」
泰悟的視線跟著落下。花束被兩顆扁石壓著,下面的石縫窄而深,裡頭塞滿濕沙、乾草和黑色腐葉。若不是老人指著,任何人都只會以為那是被海風吹來的垃圾。
瑞鎮低聲說:「不要碰。」
那句話來得太快,連他自己都像嚇了一跳。泰悟看向他。瑞鎮的臉繃得很緊,眼睛卻離不開那束腐爛的花。
「你知道下面有什麼?」
瑞鎮沉默。
遠處傳來錦禮的聲音,她帶著兩名海女正從坡道下來。「你們在那裡做什麼?」
時間忽然變得很短。
泰悟沒有再問。他戴上手套,先移開壓住花束的第一顆石頭。花束一鬆,腐朽的莖葉就散出一股混著海水和霉味的氣息。他小心托起包裝,塑膠碎片在指間裂開,緞帶下方纏著一段早已發黑的細繩。
第二顆石頭被移開時,石縫裡的濕沙往外塌了一點。
有什麼薄薄的東西跟著滑出來。
那是一張紙片,或曾經是一張紙。它長年吸飽水氣,邊緣破爛,纖維膨脹後又乾裂,顏色像泡過海水的舊骨。泰悟伸手接住時,紙片差點在掌心裡散開。他立刻把它放上帶來的乾紗布,用鑷子輕輕攤平。
上面有墨跡。
不是完整字句,只是半個表格、一截藥名,還有一個被水暈開的圓形印痕。泰悟的心跳在看見那枚印痕時往下一沉。那是衛生支所用過的印章樣式,與韓正宇鎖在抽屜裡的處方紀錄相同。
錦禮的腳步停在幾步外。
梁福男忽然開始發抖,嘴裡更急地念:「不要少……不要少……」
泰悟用鑷子托起紙片下緣,想看清印章下面殘存的姓名欄。水痕遮住大半,只剩幾筆深黑筆畫,像一個名字從十八年的濕氣裡艱難浮出。
就在那一瞬間,他感覺到身旁的瑞鎮屏住了呼吸。
瑞鎮不是因為紙片太脆,也不是因為看見韓正宇的印章。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姓名欄殘留的第一個字上,臉色比海霧更白。泰悟還沒來得及問,瑞鎮已經伸出手,像要阻止他繼續攤開那張紙。
「韓醫師。」瑞鎮的聲音低到幾乎不像他自己的聲音,「那個名字……先不要在這裡念出來。」
下雨之前,別喝島上的水
第 18 話 停航警報前的第五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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