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裡,圖書館休息室的桌面上,泰瑞的手正伸向那支裝著帳冊副本的 USB。
娜景盯著那張新照片,指尖幾乎按進手機邊框。
那不是新聞掃描,也不是她能用公開資料庫查到的舊影像。角度太低,像是從桌面另一端、被什麼東西無意間拍下。泰瑞的袖口乾淨,手背修長,動作慢得像在安撫受驚的孩子。照片邊緣露出二十三歲娜景的指尖,還有宇鎮按在桌角的手。那隻手因用力而泛白。
「這是……那邊正在發生的事嗎?」敏瑞的聲音壓得很低。
娜景沒有回答。她把照片放大到最清楚的程度,又切回二十年前新聞裡那張模糊照片。年幼姜泰瑞站在姜文錫身後車窗旁,像一個不該被拍進歷史邊角的人。再切回十年前,成年後的泰瑞正把同一種平靜表情戴在臉上,伸向 USB。
二十年前,大興相互金融。
十年前,帳冊副本。
現在,世明集團祕密資金公益訴訟。
如果這仍然能稱作巧合,那法律就只是替巧合穿上的西裝。
「前輩。」敏瑞吞了口氣,「新聞內文我整理出來了。大興相互金融當年被指控非法討債、暴力催收,還有一批資金流向不明。警方本來要擴大查,但關鍵帳冊下落不明。姜文錫出的法律意見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連念出來都覺得噁心。
娜景替她接下去。「證據不足,無法認定組織性不法。」
敏瑞點頭。「對。結果民事賠償只剩個別債務糾紛,沒有往資金流向查。幾個受害者家屬後來上訴,但紀錄很多都不完整。」
娜景把手機放到桌上,聲音比她自己想像得更冷。「不完整,不代表不存在。」
她回到保管室,把剛才翻過的附錄重新塞進資料夾,動作快而精確。敏瑞跟在後面,連忙收筆電與掃描器。
「去哪裡?」
「法院紀錄閱覽室。」娜景說,「二十年前的民事卷宗如果沒有被永久保存,很可能進入銷毀排程。姜文錫能讓新聞消失,未必能讓法院的目錄全部消失。」
「現在去?已經快下班了。」
「所以現在去。」娜景拿起外套,「晚一小時,可能就變成『依法銷毀』。」
敏瑞罵了一聲,抓起包追上她。「前輩,妳有時候真的很像拿法院當便利商店。」
「便利商店至少二十四小時。」娜景按下電梯,「法院沒有。」
敏瑞原本還想回嘴,電梯門映出娜景的臉,她便安靜下來。那張臉沒有慌亂,卻有一種把怒意全壓進骨頭裡的緊繃。敏瑞知道,這種時候阻止她沒有用。能做的只有把資料備齊,讓她闖進去時不會少一張紙。
車子往法院方向急駛。娜景在後座打開筆電,線上填寫紀錄閱覽申請,案由欄停了半秒,輸入「大興相互金融相關損害賠償、債務不存在確認、強制執行異議」。她又附上希望法律中心委任案件的關聯說明,理由寫得極短:涉及同一資金流向、同一受害者群體、疑有未公開證據目錄。
敏瑞看著螢幕。「這樣他們會讓我們看?」
「不一定。」
「那怎麼辦?」
娜景沒有抬頭。「不讓看,就留下他們不讓看的紀錄。」
敏瑞沉默兩秒。「前輩,妳以前離婚案件也這麼可怕嗎?」
「離婚案件裡,對方至少多半知道自己在搶什麼。」娜景把申請送出,「這些人搶走的是別人的一生,還替自己蓋章。」
法院紀錄閱覽室在舊棟二樓。下班前的燈光已經暗了一半,櫃台職員看見她們匆匆進來,眉心立刻皺起。娜景遞出律師證、委任資料、線上申請編號與希望法律中心出入證,沒有給對方用「明天再來」結束對話的空隙。
「二十年前的卷宗,明細不一定能即時調出。」職員翻著資料,「而且這幾件看起來已進入保存年限末期。若在銷毀候補清單,調閱需要主管核准。」
「請主管核准。」娜景說。
職員抬眼。「李律師,現在是下班前十分鐘。」
「所以我先申請閱覽目錄,不調實體卷。目錄仍在系統裡,沒有搬倉問題。」娜景把紙推近一點,「若你們拒絕,請在拒絕欄寫明理由,尤其是『保存年限末期』與『銷毀候補』這兩點。我會同時申請保存命令。」
職員的表情變了。
敏瑞在旁邊立刻補上:「我們只需要先確認案號、當事人、證據目錄與代理人。原卷可以等核准,但目錄頁請先讓我們看。」
職員看了兩人一會兒,終究拿起內線電話。幾分鐘後,她們被帶到閱覽室角落的電腦前。螢幕跳出老舊系統介面,字體粗糙,頁面載入速度慢得令人窒息。
娜景沒有催。她只是看著搜尋欄,一個字一個字輸入「大興相互金融」。
列表跳出來的瞬間,敏瑞低低吸了一口氣。
案件比她們想像得多。債務不存在確認、強制執行異議、損害賠償、抵押權塗銷、票據返還。年份集中在二十年前前後,當事人名字有些陌生,有些卻與希望法律中心受害者名單重疊。
娜景先點開第一件民事損害賠償案。代理人欄裡,姜文錫的名字再次出現。她沒有停,直接拉到證據目錄。
借貸契約書。
還款明細。
電話催收紀錄摘要。
醫療費現金收支表影本。
郵務交付清單。
她的手停住。
「郵務交付清單?」敏瑞湊近,「地下錢莊為什麼會有這個?」
娜景點開附件目錄。系統跳出一行灰字:實體附卷,未電子化。保存狀態:銷毀候補。下方有備註,字跡像是從掃描索引轉來的:大興相互金融登記郵務負責人確認書,鄭基錫。
那三個字出現時,閱覽室裡所有聲音都像被切斷了。
娜景看著螢幕,第一反應不是驚訝,而是全身發冷。鄭基錫。宇鎮的父親。她一直以為他只是一個欠下大興債務、害兒子被組織綁住的名字。可是二十年前的法院目錄裡,他不是債務人,也不是保證人。
他是登記在案的郵務負責人。
「前輩……」敏瑞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這代表什麼?」
娜景沒有立刻說話。她的腦中迅速浮出宇鎮在橋下說過的話。他爸欠的債。他從高中開始替大興跑腿、送信、送資料。黃萬植反覆用鄭基錫的債威脅他。
可如果鄭基錫二十年前就在大興相互金融的郵務流程裡,還牽涉到那本下落不明的帳冊,那所謂債務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欠款。
也許是封口。
也許是把一個握過帳冊的人,永遠釘成罪人的方法。
娜景正要點開下一筆,記憶忽然被拉回十年前。
圖書館休息室裡,泰瑞把 USB 插進筆電。螢幕亮起,資料夾一個個展開。照片、目錄、測試紙補寫內容、朴道均名字、紅色結繩手環紀錄,全都安靜躺在裡面。
二十三歲的娜景站在旁邊,緊張得掌心發汗。宇鎮仍在門邊,眼睛沒有離開泰瑞的手。
泰瑞看完幾張照片後,臉色凝重地點頭。「這不是普通高利貸。你們現在先不要回醫院,也不要去找那個朴刑警。有人可能已經開始找你們了。」
「那我們去哪裡?」娜景問。
泰瑞拔出 USB,遞回來。「先找安全的地方躲起來。人多的旅館不要去,監視器太多。也不要用你們自己的手機聯絡熟人。等我確認能不能找到可靠的內部監察,再通知妳。」
宇鎮伸手接過 USB,比娜景更快。「學長沒有複製吧?」
泰瑞看著他,眼神仍溫和。「沒有。你可以現在打開確認。」
宇鎮真的打開確認。檔案都在,容量也看似相同。二十三歲的娜景因他的防備感到一點尷尬,低聲說:「宇鎮。」
泰瑞反而笑了笑。「警戒是對的。你們現在能活到這裡,就是因為沒有完全相信任何人。」
那句話太像善意。連現在的娜景聽見,都差點覺得他或許只是被父親拖進陰影裡的孩子。
可是下一秒,記憶裡的兩人轉身離開休息室。宇鎮把 USB 收進外套內側,仍低聲提醒娜景先別走正門。泰瑞站在原地,直到門關上,臉上的溫和才像被誰慢慢擦掉。
他拿出手機,手指很快地輸入一則簡訊。
收件人沒有名字,只有一串沒有登錄的號碼。
螢幕上,那一行字清楚得刺眼。
「鄭基錫的帳冊又出現了。」
娜景猛地回過神,閱覽室電腦螢幕的白光刺進眼底。她的手仍停在滑鼠上,呼吸卻冷得像剛從水底浮上來。
泰瑞不是十年後才知道鄭基錫。
他在那個清晨,在看見 USB 內容後,第一時間傳出的不是求助,而是通報。
娜景重新看向法院目錄裡那行字。
大興相互金融登記郵務負責人確認書,鄭基錫。
她終於明白,宇鎮背了十年的「父親欠債」,也許只是別人替真正證據蓋上的假標籤。鄭基錫不是單純欠下大興的人。他曾站在帳冊流動的入口。
而現在,銷毀候補的卷宗裡,正躺著能證明這一點的第一份法院紀錄。
就在娜景準備按下列印申請時,閱覽室門口傳來急促腳步聲。剛才的職員拿著電話走進來,臉色比先前更難看。
「李律師。」他說,「主管剛接到通知,這批大興相互金融舊卷,明天上午要送去集中銷毀。你們現在不能再看了。」
娜景緩緩抬起頭。
螢幕上,鄭基錫三個字還亮著。
她的聲音低而清楚:「那就從現在開始,誰關掉這個畫面,誰就是毀損證據的第一個人。」
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
第 34 話 帳冊下落與被調包的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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