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員的手僵在半空,像被那句話釘住。
閱覽室裡剩下的幾盞燈發出細微電流聲。下班時間已過,門外清潔人員推車的輪子壓過走廊,聲音一下下靠近,又像怕捲進麻煩似地遠去。娜景沒有移開視線。螢幕上「鄭基錫」三個字仍亮著,冷白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的神情比平常更沒有溫度。
「李律師,這是主管指示。」職員壓低聲音,「我只是照程序——」
「程序不是刪除痕跡的理由。」娜景打斷他,「你剛才親口說明天上午集中銷毀。現在系統已顯示本卷涉及大興相互金融、姜文錫代理、鄭基錫郵務負責人確認書。若這個畫面在保存命令聲請前被關閉,我會把你、主管、通知來源全部列為證據滅失的可能關係人。」
敏瑞立刻把手機鏡頭對準螢幕。「錄影中。時間,十八點三十二分。法院紀錄閱覽室。」
職員臉色一變。「這裡不能任意拍攝系統畫面。」
「那請你現在出具禁止拍攝的書面理由。」娜景把手伸向鍵盤旁的列印申請鈕,「同時請求保全此電子目錄、調卷紀錄、通知時間、通知者姓名、銷毀排程與主管核准紀錄。若你不敢出具,我就先列印申請書。」
職員嘴唇動了動,最後退後半步,拿起內線電話。娜景沒有鬆開滑鼠。她知道這不是勝利,只是把關門的手暫時按住而已。
敏瑞貼近她耳邊,小聲說:「前輩,妳剛剛那句話很像要把整間法院一起告了。」
「不是告法院。」娜景的視線仍停在目錄,「是讓每個想假裝沒看見的人,知道自己正在被記錄。」
她往下捲動附件索引。老舊系統載入得很慢,每一行灰字都像從泥水裡浮起。郵務交付清單下方,還有幾個破碎項目:掛號收受簿影本、內部遞送路線表、現金入出庫摘要、外部法務意見。
然後,她看見一行更短的字。
「現金流向帳冊一冊。」
備註欄:下落不明。
娜景的手指停住。那幾個字沒有任何情緒,卻比恐嚇簡訊更冷。二十年前,大興相互金融卷宗裡有一本現金流向帳冊。下落不明。十年前,宇鎮冒著生命危險送出的,也是一份讓黃萬植恐懼、讓朴道均通報、讓泰瑞立刻聯絡不明號碼的帳冊副本。
同一條線,終於在紙面上合攏。
「不是父親欠債。」娜景低聲說。
敏瑞看向她。「什麼?」
娜景把目錄放大,像要把那行字刻進眼底。「宇鎮一直背著的起點,可能不是鄭基錫欠了大興,而是鄭基錫碰過這本帳冊。有人要掩蓋證據,所以把他做成債務人,把他兒子也綁進去。」
背脊的寒意慢慢爬上來。她想到宇鎮那句「你爸欠的」,想到黃萬植說得像判決一樣自然,想到泰瑞傳出去的「鄭基錫的帳冊又出現了」。
又出現了。
那不是第一次發現帳冊,而是有人等了很多年,等那本消失過的帳冊再度冒出水面。
「前輩。」敏瑞把錄影手機換成另一手,「現金流向帳冊如果二十年前就下落不明,那十年前宇鎮拿到的照片……」
「可能是同一脈絡的複本,或是後來被拆分出的內容。」娜景按下申請列印,「至少可以證明,泰瑞不可能把它當成普通高利貸資料。」
列印機沒有立刻反應。系統右下角轉著灰色圓圈,像故意拖延。娜景聽見自己心跳很慢,卻重得發疼。
下一秒,記憶又把她拖回十年前。
圖書館外的清晨風冷得刺骨。二十三歲的娜景與宇鎮沒有走正門,而是聽從宇鎮的判斷,沿著側門外的樓梯往下。泰瑞剛才歸還的 USB 在宇鎮外套內側,他一路都沒有放手。娜景走了幾步,終於忍不住問:「你還是不相信學長?」
宇鎮沒有立刻回答。他回頭看了看圖書館入口,確認泰瑞沒有跟出來,才壓低聲音。
「他很熟。」
「他是法學院的人,熟程序不奇怪。」
「不是那種熟。」宇鎮停在樹影下,手指隔著布料按住 USB,「他聽到大興、朴道均、帳冊的時候,沒有先問我們是不是記錯。也沒有問鄭基錫是誰。」
二十三歲的娜景怔了一下。「他剛才沒有提你爸的名字吧?」
「沒有。」宇鎮的臉色更差,「可是他聽到我爸姓鄭的時候,反應像已經把位置對上了。」
她想反駁,卻想起泰瑞太快排出的避難順序、太自然避開警察署、太乾淨地說不會問原本在哪裡。那份正確此刻忽然不再只是可靠,而像一張事先準備好的答案紙。
宇鎮把 USB 拿出來,攤在掌心。那是他們帶給泰瑞看的副本,黑色外殼邊緣有一道細刮痕。
「怎麼了?」
他皺眉,低聲說:「重量好像不太一樣。」
「USB 也能感覺重量?」娜景的聲音很輕,不是取笑,而是不安。
「我一直握著。」宇鎮說,「逃跑的時候、警察署的時候、在公車上,我都握著。剛才拿回來的瞬間,手感不對。」
娜景的喉嚨乾了。
他們沒有再爭辯。二十三歲的娜景立刻打給昭熙。十五分鐘後,兩人繞開大路,鑽回昭熙半地下租屋處。昭熙披著外套開門,頭髮凌亂,眼神卻清醒得很快。
「又怎麼了?」她看見兩人的臉色,立刻關門上鎖,「拜託不要告訴我,那個學長也有問題。」
娜景把 USB 放到桌上。「先借筆電。」
昭熙罵了一聲,還是把舊筆電推過來。螢幕亮起的速度慢得令人焦躁。宇鎮沒有坐,只站在旁邊盯著進度條。USB 插進去時,娜景幾乎屏住呼吸。
資料夾名稱還在。
照片還在。
測試紙補寫檔、朴道均名字、紅色結繩手環紀錄,也全都在。
昭熙皺眉。「看起來一樣啊。」
宇鎮沒有說話。他點開第一張帳冊照片,再點開先前複製到昭熙筆電硬碟裡的備份縮圖。兩個視窗並排,乍看確實相同。紙張角度、影子、檔名、建立時間,甚至模糊的墨點都像被完整複製。
可是娜景很快看見了差異。
原先備份裡,某些核心帳戶號碼只是被陰影遮住一半,仍隱約看得出前三碼與匯款對象的尾字。泰瑞歸還的 USB 裡,那些位置卻糊成一團灰黑色,像有人用低畫質檔重新覆蓋過。不是損毀,而是剛好把最能追金流的部分變得無法辨識。
娜景的手慢慢離開觸控板。
昭熙臉色發白。「這是……被換過?」
宇鎮的下顎繃得死緊。他再點開幾張。每一張都一樣。看起來是同樣照片,實際上核心帳戶號碼、銀行代碼、收款人欄位全被糊掉,只留下大興、印刷、醫院那些足以讓人害怕,卻不足以定罪的碎片。
「他沒有複製。」宇鎮聲音低得像咬碎字句,「他是把副本換成沒用的版本。」
二十三歲的娜景望著螢幕,忽然想起自己在休息室裡輕輕撥開他的手。那一小下,此刻像從十年後反咬回來。
現在的娜景睜開眼,閱覽室的列印機終於吐出第一張申請書。紙還溫熱,她卻覺得指尖冰冷。
希望法律中心資料夾裡那句紅字警告,終於有了形狀。
不要把原本交給他。
不是因為她討厭泰瑞,不是因為她疑神疑鬼。而是泰瑞已經用最乾淨的手法,讓證據還在,卻失去最致命的心臟。
娜景拿起列印紙,對職員說:「這份我要申請保存命令。今天的閱覽紀錄、銷毀通知來源與附件目錄,我也要副本。」
職員沒有立刻拒絕,只低頭避開她的視線。
敏瑞把資料塞進包裡,聲音很緊。「現在要寫信嗎?」
娜景看向窗外。法院舊棟玻璃映出她的臉,也映出背後仍亮著的螢幕。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到所有證據完美。過去那邊,泰瑞已經調包副本;下一步,他一定會伸手要原本。
「寫。」她說。
離開法院後,娜景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直接趕往城北洞老舊郵局。夜色已經壓滿整條街,深夜的工地一片死寂,半埋在廢棄物袋中的黑色信箱依舊冰冷。她藉著手機微弱的光線,把法院目錄列印本、姜文錫資料、泰瑞調包的記憶筆記,在信箱旁的地上一張張排開。
筆尖停在信紙上方時,她仍聽見自己過去的聲音:學長是可以相信的人。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
第三封信的第一句,被她用極重的筆壓寫下。
不要相信泰瑞。
墨水還沒乾,身前的黑色信箱內側,忽然傳來細微的紙張摩擦聲。
娜景停住。
她沒有投信。規則裡,下一次通訊本該等她寄出後才開啟。可是信箱內壁黑暗處,一行過去的字像被水暈開般,先一步浮了出來。
字跡是二十三歲的她,急促、用力,還帶著沒睡過的顫抖。
「學長說叫我們把原本也交給他保管。」
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
第 35 話 不要碰姜泰瑞檢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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