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景盯著那行浮出的字,筆尖停在「不要相信泰瑞」後方,墨水在紙纖維裡慢慢擴開。
學長說叫我們把原本也交給他保管。
她的第一反應,是立刻把筆壓下去。不要交。現在就跑。把原本藏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那股衝動才湧上喉嚨,便被另一段記憶狠狠按住。第一封信時,她也曾那樣確信。她以為自己只是警告年輕的自己不要等一個失約的人,結果母親的診療紀錄被抹掉,藍傘消失,追思館裡多出她穿著喪服的照片。上一封警告又晚了一步,副本已經被泰瑞換成了沒有心臟的空殼。
草率的正確,仍然可能變成新的刀。
娜景慢慢放下筆,沒有把第三封信推進投信口。
「不行。」她低聲說。
夜風從被拆開的後門縫裡灌入,廢棄物袋發出窸窣聲。黑色信箱半埋在袋口,內壁那行字仍像活著一樣微微發暗。她用手機拍下,接著把紙翻到背面,改寫成一張清單。
一,泰瑞已調包副本。
二,泰瑞知道鄭基錫與帳冊。
三,姜文錫與大興相互金融、世明集團關聯。
四,若要警告,必須附可核對證據。
她把最後一行寫得很重。
不要只給結論。
回到希望法律中心時,天已快亮。敏瑞趴在會議桌上睡到一半,被開門聲驚醒,臉上還壓著文件夾的紅痕。
「前輩?妳沒寄?」
「還沒有。」娜景把法院列印本放到桌上,「我要更硬的東西。泰瑞已經拿走副本,現在光叫那邊不要相信他,只會讓他們慌。我要能讓二十三歲的我看完就知道,這不是情緒,是事實。」
敏瑞揉了揉眼睛,看到信紙上的字後立刻清醒。「他要原本?」
「嗯。」
「那現在不寄會不會太晚?」
娜景拉開椅子坐下,打開世明集團祕密資金公益訴訟的卷宗。「會。所以要快。」
她們把希望法律中心保管的世明相關資料全搬出來。世明建設、世明物流、世明醫療財團,幾家公司名稱像不同的門,背後卻通往同一條資金走廊。娜景不再只看新聞或訴訟主文,而是往附件深處鑽。委任契約、顧問名單、和解草案、內部調查委託書,能被人當作無關紙張塞在末頁的部分,才最容易留下忘記清掉的腳印。
敏瑞在旁邊用便利貼標年代。「二十年前姜文錫,大興相互金融。十年前泰瑞,法學院學長,準檢察官。現在泰瑞,世明公益訴訟特別代理人。」
「公益訴訟只是外衣。」娜景翻過一份厚得發硬的附錄,「他站在受害者旁邊,才能知道誰手裡有什麼證據,也能決定哪些證據永遠不到法院。」
她說完,手指在一份掃描契約書上停住。
那是十年前的大興資本法律顧問契約。契約名義上寫著債權管理流程合法性檢討,委託方是大興資本,受託方是一間早已併入法務法人青林的小型法律事務所。娜景往下看見顧問律師名單,第一個名字就是姜文錫。
日期是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一日。
宇鎮被逼送帳冊、母親病房被威脅、泰瑞調包副本,全都發生在那之後不到半個月。
敏瑞湊過來,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十年前姜文錫也在大興資本顧問名單裡?那不是只有二十年前大興相互金融的事。」
「不是父親留下的舊關係。」娜景把頁面放大,「是正在運作的保護傘。」
契約書第三條寫著,受託律師得就債權資料、借貸契約、外部爭議案件提供法律意見,並協助建立內部文件保存規範。娜景看著「文件保存」四個字,只覺得一陣反胃。所謂保存,對他們而言大概就是知道哪些要留下、哪些要變成下落不明。
她列印契約書影本,又在旁邊手寫註明:姜文錫十年前仍為大興資本顧問,姜泰瑞同時接觸帳冊副本。父子兩代不是偶然重疊,而是在同一組織的不同時間點處理同一類證據。
敏瑞低聲說:「這個可以放進信裡。」
「還不夠。」娜景說。
她把泰瑞十年後的世明特別代理人資料、二十年前姜文錫法律意見、十年前大興資本顧問契約排成三張。三個年份像三根釘子,終於把那張臉釘回原本的位置。
這時黑色信箱那端的記憶,又無聲覆上來。
昭熙的半地下房間裡,二十三歲的娜景握著手機,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泰瑞剛傳來簡訊,要他們帶著原本到惠化洞一間咖啡廳。他寫得很合理:休息室可能已被注意,原本不能繼續在你們身上,交給我保管,我會立刻做正式封存。
「正式封存。」昭熙冷笑,「他剛剛才把副本弄成那樣,現在還敢說封存?」
二十三歲的娜景沒有回話。她看著宇鎮,像想從他臉上找出最後一點判斷。
宇鎮把手機推回桌面。「不要去惠化洞。」
「可是如果不去,他會知道我們發現了。」
「他已經知道我們不會乖乖聽話了。」宇鎮的聲音很啞,卻比先前穩,「現在重點不是讓他放心,是讓原本不在我們身上。」
昭熙立刻問:「那藏哪裡?我這裡不安全,警察知道妳們來過。醫院也不行。」
宇鎮看向娜景。「郵局。」
二十三歲的娜景怔住。
「白色 USB 在分揀室木架後面。」他說,「我們把裝有原本的那支也放過去,但不要放同一格。就算他們抓到我們,至少不能從身上搜到。」
「那如果郵局被發現呢?」
「那就表示他們已經知道太多。」宇鎮停了一下,手指無意識按住包著紗布的左手背,「可比起帶著它去見泰瑞,郵局還安全一點。」
過去的娜景深吸一口氣,終於點頭。
三人立刻行動。昭熙把另一支深灰色 USB 從抽屜裡翻出來,用膠帶纏住外殼,貼上毫無意義的舊課堂標籤。原本資料被匆匆拷入,宇鎮又把檔名改成普通講義壓縮檔,外層放了幾個真的課堂筆記。那不是完美保護,只是在被搜查前爭取幾秒鐘。
清晨的城北洞老舊郵局仍像被世界丟棄的空殼。兩人避開正門,從後巷進入分揀室。木架上的灰塵還留著他們上次推入白色 USB 時擦出的淡痕。宇鎮蹲下,沒有碰原本那格,而是伸手到右側更深的位置,摸到一條鬆開的木條。
「這裡。」
娜景把深灰色 USB 遞給他,手指卻遲遲沒有放開。
宇鎮抬眼看她。
她低聲說:「如果我們被分開,你不要說東西在這裡。」
「妳也一樣。」
「我不是在講條件。」
「我也不是。」宇鎮接過 USB,塞進木條後方的縫裡,再用破郵袋與硬紙板壓回原位,「這次誰都不要一個人把路堵死。」
那句話像釘子落進現在娜景的心口。
記憶散去時,她還坐在希望法律中心的會議桌前。列印機吐出的契約書影本已經堆成一疊,敏瑞正用紅筆圈出姜文錫的名字。娜景拿起第三封信,終於開始重新書寫。
她沒有只寫「不要相信泰瑞」。她寫下泰瑞調包副本的判斷根據,寫下姜文錫二十年前代理大興相互金融,十年前列名大興資本顧問律師,寫下世明祕密資金訴訟中泰瑞的現在位置。她也寫下,泰瑞要求前往惠化洞咖啡廳是陷阱,宇鎮判斷不去,並將裝有原本的 USB 藏在分揀室最末端木架後方的決定是正確的。
最後,她把契約書影本對摺,準備夾進信封。
手機就在那一刻震動。
螢幕上是一組沒有儲存過的號碼。沒有稱謂,沒有多餘威脅,只有一行乾燥得像從文件裡剪下來的字。
「請不要碰姜泰瑞檢察官。」
娜景盯著「檢察官」三個字,手裡的契約書影本慢慢皺起。
她還沒有把信寄出去。她甚至還沒離開希望法律中心。
可是有人已經知道,她正要把姜泰瑞的名字放進信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