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景重新走回後巷時,右手腕的針痕仍在發燙。
黑色信箱沒有再發出聲音。它安靜嵌在分揀架深處,像一個已經開口卻不催促的證人。她站在門邊,幾乎能感覺那只箱子正等她把第二封信塞進去,可她沒有動。
她昨晚已經用怨恨寫錯過一次。
這一次,至少要先確認事實。
娜景把信封、便條與手機照片都放進包裡,離開郵局後沒有回事務所。她坐進巷口的計程車,報出韓光診所舊址附近的路名。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像是想提醒那裡現在沒什麼診所,她卻只低聲補了一句:「到附近就好。」
車子沿著城北洞潮濕的坡道往下。她在後座打開手機,搜尋韓光診所。結果頁最上方不是醫療資訊,而是五年前的停業登記公告。診所電話已成空號,地圖上的標記變成一間室內裝潢材料倉庫。評論頁停在多年以前,最後一則只有短短一句:院長年紀大了,櫃台阿姨人很好。
櫃台。
娜景盯著那兩個字,立刻改搜韓光診所、掛號、收費。幾個舊部落格裡有模糊照片,櫃台後方玻璃上貼著員工輪值表,字太小,看不清姓名。她放大到螢幕像素碎裂,仍只辨認出一個「朴」字。
「朴……」
她把所有可能的名字寫在備忘錄裡,又打到醫師公會、區保健所、舊址現在的倉庫。前兩通電話被正式而冷淡地轉來轉去,第三通是倉庫管理員接的。對方一聽見韓光診所,先抱怨倉庫以前留下很多舊櫃子,後來才說:「收費那位阿姨嗎?我記得房東有提過,姓朴。以前常來拿信,好像叫朴敬子。」
娜景立刻坐直。
「您有她的聯絡方式嗎?」
「沒有啦,這種個資怎麼會有。」管理員頓了頓,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不過隔壁藥局的老闆娘跟她熟。藥局還在,妳打去問看看。」
娜景道謝,掛斷後立刻撥給藥局。藥局老闆娘起初警覺,問她找朴敬子做什麼。娜景沒有說信箱,也沒有說十年前的宇鎮,只報上母親姓名與當年的住院日期,說自己想確認一筆繳費紀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時候的病歷我們不能碰,診所也收了。」
「我知道。」娜景的聲音很低,卻壓得穩,「我不是要求調病歷。只想請當時收費櫃台的職員回憶一件事。那件事可能關係到有人是否遭遇危險。」
或許是最後一句話讓對方鬆動了。老闆娘要她等十分鐘。
那十分鐘,娜景坐在計程車後座,車窗外的首爾像被雨洗過,玻璃倒映出她蒼白的臉。法院與事務所的未接來電還在增加,敏瑞的訊息停在「前輩,妳真的沒事嗎?」她沒有回。她只盯著右手腕那一點淡紅,等一個能決定第二封信方向的名字。
十分鐘後,一組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娜景接起時,指尖竟微微僵住。
「您好,請問是朴敬子女士嗎?」
「我是。」電話另一端是年長女人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沙啞,「藥局說有位李小姐找我。妳母親以前在韓光診所住過院?」
「是。二〇一三年十一月,李英淑。」娜景停了一下,才問出口,「當時有沒有一個年輕男人,替她留下醫藥費?」
電話那端忽然安靜。
那不是記不起來的沉默,而是記得太清楚、不知該不該說的沉默。娜景握緊手機,沒有催促。
片刻後,朴敬子慢慢開口。
「妳怎麼現在才問?」
娜景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所以,真的有?」
「有。」朴敬子嘆了一口氣,「我一直記得。因為那天看診時間都結束了,診所燈也關了一半,我正要鎖收費抽屜,有個年輕男人從樓梯跑上來。頭髮被雨打濕,外套也髒了,臉色很差。他說病房裡李英淑女士的費用先不要催,拜託我們再等幾天。」
娜景閉上眼,眼前卻浮出母親簡訊裡那句「那個男孩子又來了」。
「他有付錢嗎?」
「有,留了一個現金信封。厚厚一包,不是全額,可那時候已經能先擋住部分費用。」朴敬子的聲音放輕,「我問他和病人什麼關係,他說是女兒的朋友。我說朋友怎麼付這種錢?要收據也要留姓名。他一開始不肯寫,只說不要讓李小姐知道。」
娜景的手指壓到發白。
「後來呢?」
「我不收來路不明的錢,就叫他至少留下名字和電話。那孩子站在櫃台前,很久都沒說話。後來我再問一次,他才低聲說,鄭宇鎮。」
那三個字落下時,車窗外的聲音像整片被抽走。
娜景曾經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判了無數次罪。缺席、背叛、拋棄、冷漠。每一項罪名都被她說得斬釘截鐵,像判決已經確定。可現在,一個十年前在收費櫃台工作的職員,用平凡而清楚的聲音,把判決底下的地基挖空了。
鄭宇鎮不是在逃離她。
至少那個夜晚,他把錢交給診所,還要求不要讓她知道。
「他有說錢從哪裡來嗎?」娜景問。
「沒有。」朴敬子立刻回答,像這點她也反覆想過,「我問他是不是家人給的,他搖頭。我問他要不要等院長來,他又一直看窗外,好像很急。後來他把信封放下就走,我追出去想把收據給他,結果看見他在對面巷口停了一下。」
娜景猛地睜開眼。
「對面巷口?」
「嗯。診所對面以前有條暗巷,晚上不太好。那孩子走到那裡,有個男人像在等他。我那時候以為是他朋友,因為那男人很高,穿黑外套,手臂很粗。」朴敬子的聲音漸漸不安,「可是現在想起來,他不像朋友。鄭先生被他拉了一下。」
娜景的心跳撞得發疼。
「拉了一下是什麼意思?」
「我也說不上來。那時候我隔著馬路,車又多。只看見那男人抓住他的衣服,好像在催他走。鄭先生回頭看了診所一眼,然後就被帶進巷子裡了。」
「您當時沒有報警嗎?」
問出口後,娜景自己先咬住了舌尖。十年前的她也沒有追問。她沒有資格用現在的恐懼責怪一個櫃台職員。
朴敬子果然沉默了一會兒。
「那時候我以為只是吵架。而且那孩子隔天沒有再來,病人家屬也沒問,我就……」她聲音低了下去,「後來診所收掉,我偶爾還會想起他。年輕人拿那麼多現金來,臉上又像被誰追著。李小姐,他後來沒事吧?」
娜景答不出來。
十年前的答案,是她不知道。
現在的答案,則是她不敢說。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才讓聲音恢復平穩。
「朴女士,謝謝您。這件事如果之後需要正式證言,我可能會再聯絡您。」
「證言?」
「是。」娜景看著車窗外快速後退的街道,「您剛才說的每一句,都很重要。」
掛斷電話後,她沒有立刻放下手機。
螢幕上通話時間停在八分四十二秒。短短不到九分鐘,卻把她過去十年建立的世界拆得只剩灰塵。宇鎮在消失前,付了醫藥費,隱瞞姓名,拒絕收據,又被一名陌生高壯男人帶進韓光診所對面的暗巷。
這不是拋棄。
這是被追趕。
或者更糟。
他正在替她隱瞞某件事,而那件事危險到他連一句解釋都不能留下。
娜景低頭看著備忘錄。她原本打算在第二封信裡寫「宇鎮可能沒有拋棄妳」。可這句話太輕了。二十三歲的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能讓她活下去、讓宇鎮活下去的具體指示。
確認醫藥費來源。
不要推開宇鎮。
不要獨自去對面巷口。
她剛把第三句打完,手機忽然發出一聲老舊的郵件通知音。
那聲音不是她現在設定的提示音。它短促、乾澀,像十年前舊手機裡才會出現的電子音,突兀地刺進車廂。
娜景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收件匣裡多了一封新郵件。
沒有寄件人。沒有主旨。寄送時間欄空白,像系統來不及替它安排位置。附件只有一張照片,檔名是一串亂碼,末尾標著二〇一三年十一月。
她點開。
畫面一開始很暗,像是從診所二樓窗戶往下拍。韓光診所招牌的半邊霓虹亮著,雨絲斜斜劃過鏡頭。對面巷口站著一個年輕男人,肩膀瘦削,外套濕得貼在身上。
娜景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住。
那是鄭宇鎮。
十年前的宇鎮站在昏暗巷口,手裡還死死抓著一個白色信封。下一瞬間,一名高壯男人從陰影裡伸手,粗暴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整個人往巷子深處拖去。
照片邊緣,宇鎮的臉微微偏向診所方向。
他像是看見了什麼,又像是在最後一刻,仍想確認病房裡的人是否安全。
娜景放大照片。
巷口牆面上,被雨水沖得模糊的招牌露出兩個字。
大興。
而那名男人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把摺疊刀。
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
第 9 話 地下錢莊暗巷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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