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載握著手機衝上樓梯時,吳正勳那句話還貼在耳邊。
二十一張答案卷,除了姓名欄,全部都是空白。
二樓走廊的緊急燈比剛才更暗,像光也被拖進了牆裡。明星數學的門半開著,裡面沒有平常補習班下課後的吵鬧,只有椅腳偶爾刮過地面的細聲。那不是學生們在躁動,而是有人無意識地用鞋尖頂著桌腳,一下一下,找不到停下來的理由。
珉載推門進去。
教室裡二十一個學生坐在座位上,每個人面前都攤著考卷。白色紙張被日光燈照得發冷,姓名欄裡有字,班級、日期也大多填上了。可是從第一題開始,答案區乾乾淨淨,連試算、圈選、刪改的痕跡都沒有。
太乾淨了。
不像不會寫。
像所有人同時忘了要在紙上留下第一筆。
吳正勳站在講台旁,手裡拿著一疊收上來的卷子。細框眼鏡滑到鼻樑下方,他沒有推回去,只盯著那些空白,臉色白得像粉筆灰。
「我沒有通知補考。」他說,「家長一個接一個把人送來,說剛剛收到簡訊,要他們立刻把孩子帶回二樓考試。我沒發過那種簡訊。」
「手機呢?」
「我看過了。發信人是補習班號碼,可是我們的簡訊系統今晚沒登入紀錄。」
珉載走到第一排,拿起一張卷子。題目是中等難度的函數與方程式,第一題甚至只是代入計算。對二十一個平常在這裡補習的學生來說,不可能全部卡死。
他蹲在第一排男學生旁邊,讓自己的視線與對方齊平。
「題目看得懂嗎?」
男學生點頭,聲音很小。「看得懂。」
「第一題要做什麼?」
「把 x 代進去,整理,然後……」他皺起眉,嘴唇動了幾下,「然後應該會出答案。」
「那為什麼沒寫?」
男學生盯著自己的筆。那支筆被他握得很緊,指節泛白,可筆尖始終沒有碰到紙面。
「不知道。」他說,「我知道要算,可是……開始的感覺不見了。」
旁邊女學生忽然抬頭。「我也是。我看得懂題目,也知道老師以前教過,可是要把第一個式子寫下去的時候,腦袋裡沒有地方可以放。」
另一個孩子低聲補上:「像打開筆記本,裡面有很多頁,可是第一頁被撕掉了。」
教室裡幾個學生開始哭。不是嚎啕,而是壓著喉嚨的哭法。他們年紀不大,還沒懂得把恐懼說成完整句子,只能盯著自己空白的答案卷,像盯著忽然不認人的手。
珉載的胸口沉了下去。
韓世英失去的,是兒子生日的日期感。吳正勳失去的是公式書寫路徑。崔萬植與金明浩被拿走的,則是收錢與找零的身體直覺。
現在輪到孩子們。
不是知識本身。
是學習被啟動的第一步。
他打開平板,把剛才在一樓截下的波形與清單照片並排。C01 崔萬植,C02 金明浩,C03 的殘字在放大後仍剝落得厲害,只剩「解題」、「第一次滿分」、「二樓」幾個位置清楚。可是前導脈衝已經不需要完整文字。三段短尖峰後接著一段被切除的空白,形狀與 C03 編號旁缺口一致。
裝置正照契約編號走。
唱針雖然被他折斷,路徑卻早已從第一卷尾端爬出去。它像把每一份契約當成樓梯,一格一格往下收。
「朴鑑定師。」吳正勳忽然開口,聲音乾澀,「你看名字。」
珉載抬頭。
吳正勳拿起座位表,手指停在三個名字旁邊。他不是在看學生姓名,而是在看監護人欄。那三個孩子分別坐在第三排、靠窗與最後一排,臉上都有同樣茫然的表情。
「這三個人的家長,我看過名字。」吳正勳的手在發抖,卻仍強迫自己指認。「金秀彬的母親。她以前在三樓存過『女兒第一次滿分後笑的聲音』。這個,崔允浩的父親,清單上寫的是『兒子第一次解出難題時拍桌聲』。還有李多恩的外婆,寫的是『小孩背完九九乘法的聲音』。」
他越說,臉色越白。
「我以前一直以為只是同名。大樓裡姓金、姓李的人那麼多。可是這些孩子都在我的班上。」
珉載看著那三個監護人欄,再看向三個學生的空白卷。
契約不是只對寄存本人回收。
聲音裡若存著別人的學習、成長、第一次成功,那個「別人」也會成為路徑。母親保存女兒滿分的笑,父親保存孩子解題的拍桌聲,外婆保存九九乘法的背誦聲。多年後,裝置回收那份聲音時,真正被咬住的不是長輩,而是當年被記錄在聲音裡的孩子。
而現在,整間補習班被拖進同一條線。
「把家長全部叫回來。」珉載說。
吳正勳立刻拿起手機,卻又停住。「如果簡訊系統已經被用過……」
「不要用補習班系統。用你自己的手機,逐一打電話。只說今天停課,叫他們到二樓門口接人,不要讓孩子單獨搭電梯。」
吳正勳點頭,開始撥號。
珉載轉向學生。「所有人把筆放下,不要再試著寫。現在開始,只看自己的姓名欄,確認那是你的名字。不要回答走廊、廣播、手機裡任何不是老師親口叫你的聲音。」
有學生哽咽問:「老師,我是不是變笨了?」
吳正勳握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
珉載先開口:「不是。」
他的語氣不算溫柔,卻很穩。
「你們沒有變笨。題目還在,記憶也還在。被拿走的是開始解題的那一下。就像門把不見了,房間還在裡面。」
孩子們未必全聽懂,可「不是變笨」四個字讓幾張快崩潰的臉稍微穩住。
珉載從桌上拿起一張空白卷,翻到背面,在角落寫下時間、地點與狀況:二十一名學生,姓名欄可填,題目可理解,解題起始感喪失。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發出細碎聲。
那聲音忽然停了一拍。
教室裡所有學生同時抬頭,看向天花板喇叭。
珉載立刻抬手。「不要聽。」
喇叭沒有聲音。
可那種等待本身已經壓了下來。像七枚硬幣後的空白,又像倒帶停止前的一瞬。教室裡的空氣緊縮,二樓窗戶外的招牌停止晃動,連樓下巷弄的騷動都像被遠遠推開。
一個學生小聲說:「剛剛有人叫我。」
「誰?」
「我媽媽。」他咬住嘴唇,「可是她明明在上班。」
另一個學生也說:「我聽見阿嬤說,快點寫。」
聲音沒有從喇叭傳出,卻已經鑽進他們對親人的記憶裡。
珉載把平板收進外套,正要讓所有人起身離開,走廊外傳來皮鞋聲。
一下,一下。
不快,卻很清楚。
吳正勳轉頭,眼神立刻變尖。「你來做什麼?」
白道賢站在門口。
他穿著深灰外套,領口仍扣到最上面,像樓下混亂與孩子哭聲都沒有弄皺他半分。他的視線掃過教室,先看空白答案卷,再看珉載手裡的平板,最後停在吳正勳臉上。
「補習班今晚立刻關門。」他說。
吳正勳握緊手機。「學生出事了,你第一句話是關門?」
「正因為學生在場,才不能讓事情擴大。」白道賢語氣平穩,「家長如果看到這種狀況,明天整棟樓都不用營業。吳老師,請你整理學生,讓家長從後門接走。今晚發生的事,只能說是臨時測驗安排錯誤,孩子們太累。」
「你要我對二十一個孩子說,他們只是太累?」
「你要對外說,他們被不存在的三樓偷走了解題能力嗎?」
吳正勳一時語塞,怒意卻更重。
珉載往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簡訊不是補習班發的。孩子被叫回來,是因為 C03 需要媒介。」
白道賢看向他,臉上的管理者笑容淡到幾乎沒有。
「朴鑑定師,你把第一卷放上轉盤以後,現在還有資格說媒介嗎?」
那句話刺得很準。
教室裡有幾個學生抬頭看向珉載。吳正勳也僵了一下。
珉載沒有迴避。「所以我要阻止後面。」
「你阻止不了。」白道賢說,「聲音只要被喚醒,就會找回該回去的地方。你現在能做的,是不要讓更多人知道。」
「那不是回去。」珉載壓低聲音,「那是回收。」
白道賢的眼神冷了下來。
短短一瞬,珉載看見他袖口下方露出一截皮膚。那裡有很淡的線狀痕跡,像舊傷,也像被細繩反覆勒過。白道賢很快把手收回口袋,沒有讓他看清。
「關門。」白道賢再次說,「現在。」
走廊另一端開始傳來家長上樓的腳步與急促詢問。吳正勳深吸一口氣,終於對學生開口:「全部收拾東西。不要碰考卷,名字確認完就起身。到走廊排隊,等我叫到家長名字再出去。」
「考卷呢?」有學生問。
「留在桌上。」
白道賢立刻看向他。「考卷也要收起來。」
「不。」吳正勳的聲音抖,卻沒有退,「這是證據。」
白道賢盯著他。
珉載已經拿出手機,逐一拍下每張答案卷的姓名欄與空白答題區。每拍一張,他就確認一名學生仍能說出自己的名字。孩子們一個接一個低聲回答,聲音混著哭腔,卻還能成立。
金秀彬。
崔允浩。
李多恩。
名字仍在。
至少現在還在。
家長陸續抵達,吳正勳把孩子送到門口,一一交代不要搭電梯、不要回應陌生電話、今晚把孩子姓名與家人姓名寫在紙上貼在床邊。家長們聽不懂,卻被他難得嚴厲的神情嚇住,只能抱著孩子離開。
白道賢站在走廊側邊,看著人群散去,沒有再說話。
十幾分鐘後,教室終於空下來。
桌面上只剩二十一張答案卷。姓名欄排成一列列不同筆跡,下面是大片刺眼的白。日光燈發出低低電流聲,粉筆槽裡有一截斷掉的粉筆,剛才被誰碰過,滾到黑板正中央下方。
珉載正要把考卷依座位順序收進資料袋,忽然停住。
第一排中間的座位上,還坐著一名學生。
那是金秀彬。
她剛才明明已經被母親接到門口。珉載甚至記得那個女人抓著女兒肩膀,一邊哭一邊問老師到底發生什麼事。
可此刻,女孩坐在黑板前第一排,背脊挺直,雙手放在桌上,表情安靜得不像剛哭過。
吳正勳倒抽一口氣。「秀彬?」
女孩沒有回答。
白道賢臉色第一次出現明顯變化。他往前半步,像想制止,又像害怕靠近。
珉載抬手攔住吳正勳。「不要叫第二次。」
女孩慢慢拿起筆。
她沒有看題目,也沒有看姓名欄。筆尖落在答案卷正中央,壓得紙面微微凹下。第一筆很慢,像有人在她手腕後方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將原本空白的地方刻開。
教室裡沒有喇叭聲,沒有倒帶聲,甚至沒有孩子的呼吸聲。
只有筆尖刮過紙面的沙沙聲。
『下一個是名字。』
深夜十二點四十分,那層不存在的樓開始用電
第 24 話 名字被回收的五一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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