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寫完時,金秀彬的手指忽然鬆開。
筆從她掌心滑下,滾到桌緣,啪地落在地上。女孩像斷線的人偶般往前伏倒,額頭差點撞上答案卷。吳正勳衝上去扶住她,這次珉載沒有阻止,因為她的眼神已經回來了。
「秀彬,聽得到嗎?」
女孩眨了眨眼,茫然看著老師,又看見白紙中央那行字,臉色瞬間慘白。「這不是我寫的……」
珉載已經拍下答案卷。他沒有碰那張紙,只把平板上的清單照片拉回來,指尖迅速滑過 C03 後方殘缺的欄位。
解題。第一次滿分。二樓。
後面原本被墨漬遮住的空格,在剛才那行字出現後,像被水浸開般浮出另一列極淡的筆畫。
名字。
不是某個人的名字,而是「名字」本身成了回收項目。
白道賢站在門口,臉色已恢復平靜,卻沒有再催他們關門。那種沉默比威脅更刺耳。珉載抬眼看他。
「下一個住在五樓,對吧?」
白道賢沒有回答。
吳正勳一手扶著金秀彬,一手抓緊手機。「你知道是誰?」
「五樓套房。」珉載把答案卷收進透明資料袋,「如果它要拿名字,會先找還能直接握住自己身分的人。」
「身分證?」
珉載點頭,轉身往外走。白道賢橫在門口,低聲說:「朴鑑定師,你現在每做一件事,都只會讓下一個人更快被牽進來。」
「她已經被牽進來了。」
「你甚至不知道是誰。」
「所以才要現在去。」
珉載從他身側擦過時,白道賢的手臂微微抬起,又停在半空。那一瞬間,珉載看見他袖口下的淡痕像被燈光刮過,細而密,往上延伸進衣料裡。可是現在沒有時間追問。
二樓到四樓之間的樓梯比平常更冷。牆面沒有聲音,卻像正把所有聲響都吞在後面。珉載上到四樓時,恩光祈禱院門外仍貼著徐基俊留下的「今日不開門」。招牌第一個字在走廊燈下暗了一格,像有人用指腹抹過。
再上一層,五樓套房的走廊一片昏黃。
尹福禮的五〇三室門縫亮著光。珉載才走到門前,裡面便傳來木杖敲地的聲音。
「朴鑑定師?」
「是我。不要開門太大。」
門鍊掛著,門只開出一掌寬。尹福禮的灰白髮髻鬆散垂在後方,眼睛卻清醒得嚇人。她看見只有珉載一人,先皺眉,再看向走廊盡頭。
「你也聽見了?」
珉載問:「誰?」
尹福禮握著門邊,聲音低到像怕牆壁把字咬走。「善雅。林善雅。五一二那孩子。從昨天晚上開始,她說房裡一直有人叫她。」
「叫她什麼?」
「叫她的名字。」尹福禮喉嚨乾澀,「不是一次。像有人站在床邊,替她喊『林善雅』。她以為是隔壁吵架,開門又沒人。後來她把耳朵貼在衣櫃上,裡面也在叫。」
珉載的心往下沉。
「現在呢?」
尹福禮沒有回答,只把門鍊解開,抓起木杖走出來。「我剛才聽見她敲牆。不是敲求救,是敲自己的門牌。」
五樓盡頭的五一二室門半掩著。門外地墊歪斜,門牌上的「林善雅」三個字貼在透明塑膠片後,最後一個「雅」字邊角起了皺。那只是便宜列印紙,卻在珉載眼裡像一張即將被撕走的臉。
他敲門。「林善雅小姐?」
裡面傳來急促腳步聲。
門被拉開,一名二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門後。她穿著皺掉的針織外套,頭髮凌亂,手裡死死握著身分證,指尖壓得發白。她的嘴唇張了張,像要立刻回答。
可是沒有聲音。
她又試了一次。嘴型很清楚,舌尖抵上上顎,唇形從「林」到「善」,再到最後的「雅」。每一個動作都對,喉嚨卻只漏出粗糙的雜音,像老舊錄音帶被捲進機芯裡,磁帶絞住後發出的破碎摩擦。
「咯……呃……」
林善雅猛地摀住喉嚨,眼淚瞬間湧出。她把身分證舉到珉載面前,像怕他們不相信那上面的文字。
姓名:林善雅。
珉載沒有念出來。他只看了一眼,立刻把視線移到她臉上。
「妳能聽懂我說話嗎?」
林善雅用力點頭。
「從什麼時候開始說不出名字?」
她顫抖著拿手機打字。螢幕上很快跳出一句:剛剛。原本只有房間裡有人叫我,現在我自己說不出來。
尹福禮靠在牆邊,臉色難看。「昨晚她來敲我的門,說聽見母親的聲音。我叫她不要回應,先把身分證放在枕頭旁邊。她還能說話,那時候還能說。」
珉載問:「妳母親還在嗎?」
林善雅的手停了一下,慢慢打字:過世了。三年前。
「名字?」
她打出兩個字,又停住。像手機鍵盤突然變得陌生。最後她轉身衝回房裡,從抽屜翻出一個薄薄的資料夾,裡面夾著舊戶籍謄本影本與喪葬費收據。她把其中一頁塞給珉載。
母親欄:李善愛。
尹福禮看見那名字,嘴唇抖了一下。「善愛……」
珉載立刻看向她。「妳認得?」
「很多年前住過這裡。不是這間,是五樓另一邊。」尹福禮按住額角,像在霧裡摸索一條繩。「年輕,總是抱著一個小女娃。她丈夫出事以後,常去三樓。」
林善雅聽見三樓,整個人僵住。她張口想問,喉嚨裡卻又擠出那種錄音帶被扯爛的沙聲。她急得捶了自己胸口一下。
珉載按住她的手腕。「不要逼喉嚨。用打字。」
她喘著氣,打出:我媽說她沒有欠人錢。
尹福禮低聲說:「上三樓的人,很多都不是欠錢才去。有人為了押金,有人為了手術,有人只是為了讓孩子讀書。」
珉載把金屬箱裡拍下的清單照片打開。地下室的原件已經無法再放回牆後,但他拍下的頁面仍在。C03 附近後面的幾頁因當時光線不足,他只匆匆記錄外觀,沒有逐項解讀。現在他用手指放大到姓名欄,快速搜尋李、善、愛三個字。
第一遍沒有。
他改看備註欄。寄存姓名有些用婚後姓氏,有些旁邊另註婚前姓名。林善雅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著螢幕,像她的聲音就卡在那一行裡。
照片滑到一頁邊角時,珉載停住了。
那裡有一條墨色比其他欄位淡的記錄,像曾被折痕遮住。
寄存者:李善愛。
備註:婚前姓名。
聲音內容:女兒初次回應姓名。
給付:宿舍押金及生活費。
回收條件:不明。
擔保:林善雅。
房間裡的空氣一下子冷了。
林善雅看著那行「擔保」,眼神像被人從背後推進深水。她的嘴唇又動了動。
這次珉載看懂了她的嘴型。
「我?」
沒有聲音。
只有那台不存在的錄音機似的粗糙雜音,從她喉嚨深處磨出來。
尹福禮扶著門框,幾乎站不穩。「用女兒的名字作擔保……」
珉載把資料放大,再拍下螢幕。「不是拿走她母親的名字。是母親把『女兒第一次回應姓名』那道聲音寄存在三樓。那個聲音裡,綁著妳開始承認自己是林善雅的瞬間。」
林善雅搖頭,眼淚砸在手機螢幕上。她快速打字:我沒有同意。我那時候幾歲?
「妳當然沒有同意。」珉載聲音低了下來,「所以它現在才直接找妳。當年的聲音屬於妳,擔保也寫的是妳。」
身分證在她手裡顫抖。那張塑膠卡片上的姓名仍清楚,出生年月日、住址、照片都在。法律上的林善雅還存在。可她已無法把那三個字從自己喉嚨裡帶出來。
房間角落的衣櫃忽然響了一下。
不是撞擊聲。
是有人貼在木板裡面,用很輕的聲音喊:「善雅。」
林善雅全身一震,下意識要回頭。珉載立刻抓住她肩膀。
「不要回答。」
衣櫃裡又傳來一聲。
「林善雅。」
那聲音溫柔得可怕,像一名母親在半夜怕吵醒孩子,壓低聲音叫她起床。林善雅的眼睛睜大,手機差點掉下去。尹福禮用力摀住自己的嘴,木杖在地上敲出急促的兩下。
「那不是妳母親。」珉載說,「那是三樓留下的聲音。」
林善雅顫抖著打字:可是那就是她。
「聲音可以是她。」珉載看著衣櫃,沒有移開視線,「但現在用它叫妳的,不是她。」
衣櫃內側傳來極細的倒帶聲。短短半秒,卻讓林善雅手機螢幕閃了一下。她原本停在訊息輸入畫面,現在自動跳回通訊錄。
最上方是她自己的個人名片。
林善雅。
三個字白底黑字,下面是手機號碼與電子郵件。她像抓住最後一根線般把手機遞到珉載面前,用手指指著名字,又指向自己的喉嚨。
珉載剛要說話,那個名字的第一個字忽然變淡。
林。
筆畫不是瞬間消失,而是一點一點從邊緣被擦掉,像有人用看不見的橡皮擦沿著字的骨架慢慢磨。先是木字旁斷開,再是右側的撇捺鬆散。不到兩秒,螢幕上只剩一個模糊的灰影。
林善雅。
變成了 善雅。
林善雅張開嘴,這一次連雜音都沒有出來。
她的身分證上,「林」字也在同一刻浮起一層灰白,像卡片內部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印刷底下把墨吸走。
珉載的背脊發冷。他抓起自己的手機,打給吳正勳。「吳老師,現在立刻看學生的答案卷。姓名欄裡的名字還在嗎?不要念出來。」
電話接通前,林善雅手機上的第二個字開始晃動。
善。
它沒有消失得那麼快,而是先裂成兩個不相連的影子。衣櫃裡的母親聲音貼著木板,輕輕笑了一下。
「善雅啊。」
這一聲落下,通訊錄裡的「善」字筆畫一條條沉進白色背景,只剩最後的「雅」孤零零留在姓名欄。
而那個「雅」字的最末一筆,正在緩慢抬起,像有人從螢幕裡伸手,準備把她最後能抓住自己的東西也一併揭走。
深夜十二點四十分,那層不存在的樓開始用電
第 25 話 借喉而出的禱詞已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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