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下一位,請準備發聲」落下後,倉庫裡沒有人先動。
錄音筆的紅燈還亮著,手機擴音器裡卻只剩徐基俊喉嚨深處被刮過似的沙沙聲。珉載盯著泡棉板上的 C05,確認螢幕裡「進行」兩個字沒有消失,立刻把手機拿起。
「徐牧師,聽得到就不要回答。把手機放在地上,離開門口。」
電話另一端沒有回話。
取而代之的是短促吸氣聲。那不是徐基俊平常壓抑的呼吸,而像有人第一次學會使用他的肺,笨拙地把空氣推進去,再用喉嚨擠出字。
「願……未完之聲……」
珉載切斷通話,把錄音檔另存兩份,抓起器材袋。
韓世英臉色慘白。「你要上去?」
「他在四樓門外。」珉載把透明資料袋塞進內袋,「如果它已經能借用喉嚨發聲,不能只靠電話。」
吳正勳拿起那三張沾著淡紅點的答案卷。「我跟你去。」
「不。」珉載看向他,「你留在這裡。學生、答案卷、林善雅,都要有人看著。任何廣播、手機、牆裡出現我的聲音,都不要回答。」
林善雅抬起頭,紙上剛寫完第十次自己的名字。她無聲地做出口型,像想問徐基俊會不會也忘了自己。
珉載沒有時間回答。他只對她點了一下頭,轉身衝出藥局後門。
一樓走廊的燈比剛才暗。鐵捲門外,巷口便利商店仍有人爭執找零,聲音隔著門板被壓成混濁的嗡鳴。桃源大樓內部卻安靜得反常,像所有牆都同時摀住嘴,等著他往上跑。
他踏上二樓樓梯時,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來電。
剛才徐基俊那段錄音檔的檔名自行改成了「C05_借喉初段」。
珉載沒有停。他經過二樓明星數學門口,走廊裡堆著未收的桌椅和空白答案卷影本。二樓到四樓之間那段過長階梯冷得像地下室,牆面在他肩側無聲延伸。每跨一步,器材袋裡的錄音筆都發出細微震動,像有人在裡面用指甲敲外殼。
四樓走廊盡頭,恩光祈禱院的門半開。
徐基俊站在門外,右手扶著牆,黑西裝袖口皺成一團。他的身體往前弓,像剛吐過,臉色灰白,額頭全是冷汗。禮拜堂內燈火通明,明明今天沒有開門,講台上的麥克風卻直立著,線纜拖在地上。
「徐牧師。」
徐基俊慢慢抬頭。那一瞬間,他眼裡有人的恐懼回來了。
「不是我。」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剛才不是我。」
珉載沒有靠近禮拜堂,只先把新的錄音筆放在地上,按下錄音,再把手機鏡頭對準門內。
「你記得自己說了什麼嗎?」
徐基俊搖頭,又立刻按住喉嚨,像那個動作也會牽出什麼。「我記得有東西從下面上來。先是禮拜堂裡有人用年輕時的聲音念,我想退後,可是喉嚨忽然像被人從裡面扣住。」
他扶牆的指節發白。「我沒有開口。可是字句自己跑出來。」
禮拜堂深處的燈閃了一下。
珉載把錄音筆往門檻內推了半掌距離。紅燈剛越過門線,空氣裡立刻出現一道低而平的聲音。
那是徐基俊的嗓音,卻比現在更年輕,帶著第一次站上講台時才會有的硬直緊張。
「願初次開口之人……」
徐基俊猛地後退,肩膀撞上牆。「就是那個。」
珉載把錄音筆拉回來,聲音立刻斷掉。他再把剛才電話錄音、現在門內錄音與手機裡清單照片同時打開。波形顯示在螢幕上,兩段聲音前四毫秒的起音準備完全一致,連喉頭尚未張開前那點乾燥摩擦都疊在同一條線上。
他把 C05 清單照片放大。那欄原本模糊的寄存內容,因為「進行」狀態浮現後,字跡邊緣變得更清楚。
寄存者:徐基俊。
聲音內容:禱詞首次誦念。
給付:禮拜堂租金及整修費。
回收條件:不明。
媒介:四樓講台、地下保管。
徐基俊看見那行字,臉上的血色徹底退去。
「租金……」他低聲說,「那年我剛接下這裡,祈禱院差點關門。我記得有人替我墊過一筆錢,可是我一直想不起來是誰。」
珉載沒有責備。他只問:「你記得上三樓嗎?」
徐基俊張了張嘴,過了很久才說:「不記得。可是我記得一扇很厚的門,裡面很冷。有人要我把第一篇禱詞再念一次。那時我以為是留紀念。」
他忽然彎下身,乾嘔了一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剛才那不是我的信仰。」他抓著牆,聲音抖得不像他,「不是我禱告。是有東西借著我的喉嚨,把記錄念出來。」
珉載看著螢幕上的重疊波形,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被壓碎了。
之前的回收會奪走起點,讓韓世英抓不住生日,讓吳正勳寫不下第一步,讓林善雅說不出自己的名字。可是現在不同。
裝置不只拿回聲音。
它開始把活人當成播放口。
「下樓。」珉載收起錄音筆,「從現在開始,你不能獨自待在任何有喇叭、講台、牆內線路的地方。」
徐基俊勉強點頭,卻在踏出第一步時踉蹌了一下。珉載扶住他,剛碰到他的手臂,對方喉嚨裡又傳出半個音節。
「願……」
珉載立刻捏住他的下顎兩側,低聲說:「閉嘴。不是叫你忍住,是不要給它形狀。」
徐基俊眼睛睜大,硬生生把那口氣吞回去。喉嚨深處發出像磁帶被拉緊的細響,最後斷成一聲悶咳。
兩人下到一樓時,韓世英已把倉庫門口也用膠帶封了幾道縫。吳正勳看見徐基俊的樣子,什麼都沒問,只拉開椅子讓他坐下。尹福禮遞過溫水,手卻抖得水灑出一半。
珉載把新錄音接上筆電,所有人圍在泡棉板前。兩段陌生禱詞被拆成音節後,與清單上「禱詞首次誦念」旁的時間碼逐一對上。不是大致相似,而是每個停頓、每個舌尖抵住上顎的瞬間,都像從同一卷磁帶裡刻出來。
「所以它不是模仿。」吳正勳的聲音乾掉了。
「不是。」珉載說,「它把當年的聲音存在那裡。現在回收時,不再需要錄音帶播放,也不需要喇叭。只要人還活著,喉嚨就能成為媒介。」
韓世英下意識摀住自己的嘴。「那我們呢?旻俊的名字、學生的答案、善雅的名字……」
「目前還不是所有人都到這個階段。」珉載把 C01 到 C05 的線重新畫出,「但速度正在變快。第一卷之後,C02、C03、C04、C05 幾乎沒有間隔。它在沿清單回收,也在測試誰能當出口。」
林善雅看著板上自己的名字,握筆的手用力到發白。她在紙上寫:下一個是誰?
珉載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清單照片下一格 C06 被墨色完全遮住,只剩一個模糊的「聲」字。可剛才電話裡那句「下一位,請準備發聲」並不像單純指下一份契約,更像對整棟樓下命令。
他打開通訊錄,選出李賢珠的號碼,又開啟事先整理的資料夾。市府圖面、覆寫登記簿、地下箱子清單、學生答案卷、林善雅身分證異常、徐基俊借喉錄音,全都已經壓縮成一份緊急通報檔。
「我要先向外部通報。」珉載說,「這已經不是噪音糾紛,也不是單棟大樓內部事故。」
吳正勳立刻點頭。「我作證。」
韓世英也抬起頭。「我也是。」
尹福禮低聲說:「我可以說三樓的事。」
徐基俊雙手握著水杯,聲音沙啞。「錄我的喉嚨。只要能證明。」
珉載按下傳送前,倉庫天花板忽然「啪」地響了一聲。
藥局外、走廊、樓梯間、補習班、祈禱院,所有廣播喇叭在同一秒啟動。尖銳電流聲之後,白道賢的聲音冷冷落下。
「各位租戶,請注意。」
韓世英臉色一變。「他接上廣播了?」
「不是只接上廣播。」珉載看著筆電,緊急通報檔的上傳進度停在百分之三,「網路也被大樓內的線路拖住了。」
白道賢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宣讀管理公告。
「近日有外部人員散布與本大樓聲音、樓層、租戶記憶相關之不實證詞,已造成營業秩序混亂。若再有人向媒體、市政府、警方或其他第三方提供未經確認之錄音、照片、清單與陳述,本管理組合將依法追究妨害營業、名譽損害及違反租賃契約的責任。」
他停了一下,聲音微微壓低。
「一樓藥局的衛生許可、二樓補習班的消防通道、四樓宗教集會場所的使用名目、五樓套房的租賃登記,本來就都有重新檢查的必要。拆除補償與遷出順序,也必須以配合度作為參考。」
韓世英的肩膀僵住。吳正勳用力罵了一聲,卻沒有往外衝。
白道賢繼續說:「我理解各位害怕。但把不存在的證詞交出去,只會讓整棟大樓停業、補償中止,所有人一起失去生活。請各位保持冷靜,不要被朴珉載鑑定師的個人判斷牽連。」
廣播斷掉時,倉庫裡靜得只剩林善雅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
那不是單純的威脅。
白道賢把聲音事件包進營業權、補償、許可、租約裡,像把每個人的喉嚨都扣上一條看不見的繩。只要他們說出去,可能先失去的不是記憶,而是明天要吃飯的地方。
珉載把停住的上傳視窗關掉,改將檔案複製到離線記憶卡。然後他站起來。
「我要重新進地下電氣室。」
尹福禮抬頭。「現在?」
「他能切網路、能接廣播,還能讓 C05 借喉。地下接點一定在運作。」珉載看向韓世英,「備用鑰匙還在嗎?」
韓世英點頭,立刻從白袍口袋摸出鑰匙。
吳正勳跟著站起。「這次我跟你去。」
「一起到地下室門口。」珉載說,「但進去以前先看鎖。」
他們走出藥局時,走廊裡其他店面的門縫後有影子晃動,卻沒有人出聲。剛才的廣播已經有效。每個人都在聽,也每個人都被自己的生計壓住了嘴。
地下室樓梯口的燈滅了一半。珉載走在最前面,韓世英舉著手電筒,吳正勳握著資料袋,徐基俊與尹福禮留在一樓照看林善雅。
地下電氣室門前,珉載停住。
原本被韓世英備用鑰匙打開過的舊鎖不見了。門把上掛著全新的銀色掛鎖,鎖身乾淨,沒有灰,也沒有刮痕。旁邊還多了一張管理組合的公告。
《公告》地下電氣室因配電安全疑慮,即日起封鎖。未經管理組合長書面許可,不得進入。
吳正勳咬牙。「他剛換的。」
珉載蹲下檢查鎖孔。不是五金行的便宜鎖,鎖舌嵌進新裝的鐵片,旁邊還焊了一道加固扣。就算有工具也得花時間,聲音會驚動整棟樓。
門內沒有電流聲。
可是珉載把手貼上鐵門時,掌心感到一點極細的震動,像很遠的地方有磁帶正在慢慢轉。
他退後一步,沒有硬撬。
「他不是在保全現場。」珉載說,「是在防止我們看到裡面現在接著什麼。」
就在那時,地下室走廊上方的日光燈短暫閃爍。
鐵門內側,忽然響起一聲熟悉的「喀」。
三個人同時僵住。
那不是門鎖。
那是珉載自己的錄音機開機時,按鍵彈回的聲音。
可他的錄音機,此刻明明掛在自己胸前的器材袋裡。
下一秒,門內傳出紅燈亮起前的細微電流聲,接著是自動錄音啟動的短促提示音。緊閉的電氣室裡,有另一台「朴珉載的錄音機」正在運作。
然後,鐵門後方傳來他的聲音。
「現在拆除地下電氣室左側新補水泥角落。」
深夜十二點四十分,那層不存在的樓開始用電
第 27 話 監視器裡的三樓男孩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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