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的聲音。
鐵門後方那句「現在拆除地下電氣室左側新補水泥角落」結束後,地下室的空氣像被人用手按住。韓世英握著手電筒,光束抖在全新銀色掛鎖上。吳正勳的呼吸很重,資料袋被他捏得皺起。
珉載沒有立刻碰門。
剛才那段聲音不是單純重播。尾音、停頓、說「現在」時微微壓下去的喉音,都和他那天在地下電氣室裡留下的現場記錄完全一致。那時他明明把錄音檔分開封存,主機也沒有接上大樓線路。
門後卻像有另一個他,正替白道賢把罪名念出來。
韓世英低聲說:「朴鑑定師,你的錄音機……」
珉載把自己的錄音機從器材袋裡拿出來。螢幕是暗的,電池也被他拆下一格,用膠帶貼在背面。它不可能開機,更不可能隔著鐵門說話。
「不是這台。」他說。
吳正勳往前一步。「那就是裡面有拷貝。白道賢把你的錄音放進去了?」
「可能。」珉載抬頭看向走廊天花板角落的監視器。「也可能不是他放的,而是它記住了。」
韓世英的備用鑰匙還在掌心。她像想起自己曾經靠這把鑰匙幫他打開同一扇門,立刻把鑰匙遞過來。
「至少試試看。」
珉載接過鑰匙,插進舊鎖位置旁殘留的鎖孔。鑰匙能進去,卻轉不到半圈就卡死。新的加固扣把整個門框重新鎖住,舊鎖已經只是裝飾。白道賢換得很徹底,連門縫邊緣也上了新焊點,像早知道他們會拿舊鑰匙回來。
「沒用。」珉載拔出鑰匙。
門內又響起錄音機按鍵彈回的喀聲。
這一次傳出的不是他說話,而是短短一段環境音。水泥被鑿開,碎屑落在地上,接著是他自己的聲音:「牆面左側有黑色磁帶屑。」
韓世英下意識後退。「它在把你那天做過的事全部念出來。」
「不是念給我們聽。」珉載看向監視器,「是念給會看紀錄的人聽。」
白道賢的聲音從地下室樓梯上方傳來。
「正確。」
三人同時轉身。白道賢站在半明半暗的階梯口,深灰外套依舊熨得平整,領口扣到最上面。他手裡拿著一支管理室平板,螢幕映出地下室走廊的監視器畫面。
「電氣室是配電設施。」他語氣冰冷,卻故意維持管理者的格式,「封鎖公告貼得很清楚。朴鑑定師,你還帶著租戶企圖進入,這已經不是調查。」
吳正勳怒聲說:「你剛剛才把鎖換掉,現在說保全現場?」
白道賢沒有看他。「吳老師,你的補習班消防通道問題,我已經請人明天上午重新確認。今晚最好不要再讓事情變得更難看。」
吳正勳臉色一變,卻沒有閉嘴。「你威脅孩子,現在還威脅我們的工作?」
「我是在保護大樓。」白道賢的視線落回珉載身上,「朴鑑定師,把你手上的契約清單副本交出來。市政府圖面、學生答案卷、身分證照片、錄音檔,也一併刪除。我可以把今晚這件事當作誤會處理。」
珉載看著他。「你要的是證據,不是誤會。」
「那不是證據。」白道賢說,「那是你非法進入地下電氣室後取得的未經確認物品。你播放第一卷錄音帶,導致巷弄商人、補習班學生、五樓住戶和徐牧師接連出事。現在又要破壞封鎖現場。你以為警方會先相信誰?」
韓世英咬住嘴唇,手電筒光落到地上。她不是退縮,而是終於理解白道賢要做什麼。
他要把整件事翻成珉載的責任。
珉載壓下胸口湧起的怒意。怒氣對現在沒有幫助。聲音教習所最擅長的,就是把人一瞬間的反應變成可利用的入口。
「清單不會交給你。」他說。
白道賢臉上的笑意很淡。「那就只能照程序走。」
他用指尖點了一下平板。
地下室天花板角落的監視器紅燈忽然亮起。幾乎同時,韓世英手機震動了一下,吳正勳的手機也跟著響。珉載打開自己的手機,管理組合群組跳出一段公告影片。
影片畫面是地下電氣室門前。時間標記顯示為十分鐘前。
畫面中,珉載獨自站在封鎖公告前,左右張望後蹲下,拿出工具靠近新掛鎖。韓世英與吳正勳都不在畫面裡。走廊燈光正常,角度清楚得像刻意等待他抬頭。接著,鐵門後方傳出他的聲音:「現在拆除地下電氣室左側新補水泥角落。」
影片到此結束,公告文字緊接著浮出。
《外部人員擅自接近封鎖電氣室,疑似破壞配電及散布不實錄音。請各租戶勿受影響,勿提供協助。》
韓世英臉色發白。「這是假的。我們剛剛都在這裡。」
吳正勳舉起資料袋。「我也在。畫面裡把我們剪掉了!」
白道賢平靜地說:「監視器不會因為你們否認就改變。」
珉載盯著影片裡的自己。偽造很急,卻不粗糙。腳步節奏像他,肩膀的角度也像,甚至連他蹲下前會先用手背碰一下器材袋的習慣都被放進去。只有一處不對。
畫面裡的他,沒有影子。
地下室走廊日光燈從右上方照下,真正的人站在那裡,影子一定會被拉向左側門縫。可是影片裡的地面乾淨得像被擦過,連鞋底邊緣都沒有壓住光。
「你用監視器誣陷我。」珉載說。
白道賢微微偏頭。「我只是提交大樓設備記錄。至於怎麼解讀,是警方和管理組合的事。」
門內那台不存在的錄音機再次開機。這一次,它播放的是珉載更早之前的現場聲音。
「不是我該聽的聲音,就不該藏在牆裡。」
那句話從鐵門後傳出時,白道賢的眼神終於冷下去。
「你看,朴鑑定師。」他說,「連你的聲音都承認,你闖進了不該進的地方。」
韓世英忍不住開口:「白組合長,你每天晚上也到地下室吧?」
白道賢看向她。
韓世英被那視線壓了一下,卻沒有退。只是另一個聲音比她更低、更乾,從樓梯陰影裡傳出。
「他不是只來地下室。」
尹福禮拄著木杖,站在一樓通往地下的轉角。徐基俊在她身後扶著牆,臉色仍很差,卻勉強跟著下來。
白道賢皺眉。「尹女士,妳不該下來。」
「我是不該活到現在還看你做一樣的事。」尹福禮的聲音低到像怕牆聽見,卻清楚得讓每個字都落在地上,「朴鑑定師,他每天晚上都會來。不是站在門口,也不是檢查電箱。」
珉載轉頭看她。
尹福禮的手指握緊木杖。「他把耳朵貼在地下牆面上。就那裡,靠左邊一點。像跟裡面的人說話,又像在談條件。聲音很小,我只聽見幾句。」
白道賢的臉色沒有變,袖口下的手卻動了一下。
「妳聽錯了。」他說。
尹福禮搖頭。「我老了,不代表耳朵只會聽你想讓我聽的。你說過,『再等四天』。也說過,『我會把該交的都交出去』。還有一次,你叫裡面不要碰你已經付過的東西。」
地下室的燈閃了一下。
白道賢慢慢走下最後兩階。「尹女士,妳知道這種話會讓妳失去五樓房間嗎?」
「我的房間早就不是房間了。」她說,「從我把女兒的哭聲留在三樓那天開始,這棟樓就不是住人的地方。」
徐基俊低聲補上:「我們可以作證。剛才影片是假的。」
白道賢像終於失去耐性,抬起平板。「那就一起作證吧。作證你們如何在朴珉載指揮下,集體破壞封鎖現場。作證你們如何因為聽了他播放的錄音,才開始出現所謂記憶問題。」
他轉向珉載。「最後一次。副本給我。」
珉載沒有回答,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機,關掉大樓 Wi-Fi,切到行動網路。地下室訊號很弱,他往樓梯上方退了兩步,直到螢幕角落出現一格訊號。
白道賢盯著他。「你現在傳不出去。」
「我不是現在才傳。」珉載說。
他打開一個外部伺服器備份資料夾。那是他第一晚從管理室電腦複製用電紀錄時,順手建立的鏡像目錄。當時他只想保留監視器時間碼,確認聲音出現時各樓層走廊是否有人移動;沒想到那份低畫質自動備份,現在成了唯一能比對的原始來源。
白道賢看見畫面時,第一次沒有立刻說話。
珉載把管理組合公告影片下載到本機,又從外部伺服器拉出同一時間的原始片段。兩個視窗並排。左邊是公告影片,只有他一個人。右邊的原始片段裡,韓世英拿著手電筒站在他身後,吳正勳握著資料袋,鐵門上的新掛鎖被光照得發亮。
最重要的是,原始片段裡的珉載沒有拿工具,也沒有蹲下破壞鎖。
他只是把手貼在門上,聽見裡面那台不存在的錄音機開機。
吳正勳立刻說:「存下來。」
「已經在外面。」珉載把兩段影片的時間碼、雜湊值與檔案來源截圖,「白組合長,你偽造得太急。公告影片把另外兩個人刪掉,卻沒修地面影子。」
韓世英終於鬆了一口氣,卻很快又繃緊。因為白道賢沒有慌張。
他只是收起平板,低聲說:「原始影像,也可以被解讀成你帶著租戶到封鎖區域。」
「至少不能解讀成我一個人破壞門鎖。」珉載說。
白道賢盯著他,像要把他整個人記進某本帳簿裡。
門內忽然傳出磁帶高速倒轉聲。不是剛才的錄音機開機,而是更深處的東西被驚動。牆內低低震了一下,所有人都不自覺看向電氣室左側。
白道賢也看了。
那一眼很短,卻被珉載捕捉到。不是害怕門被打開,而是怕門裡的東西聽見了剛才那些證詞。
珉載把外部伺服器頁面往前拖,想確認白道賢剛才下樓前的路徑。監視器列表裡,B1 走廊、地下室入口、一樓後門三個畫面依序排開。時間往回五分鐘,白道賢從管理室方向走來,手裡拿著平板,腳步穩得近乎刻意。
他正要截圖,指尖卻停住了。
畫面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人影。
那不是剛才站在地下室裡的任何人。影像時間顯示為一分鐘前,白道賢才剛經過地下室入口。可在他身後第三階的位置,站著一名小男孩。
男孩穿著過時的深色短外套,頭髮修得很短,臉色白得像監視器曝光失衡。他沒有跟著白道賢走,也沒有看向樓梯。
他直直望著鏡頭。
韓世英倒抽一口氣。「那是誰家的孩子?」
沒有人回答。
珉載放大畫面。解析度很差,但男孩手裡捏著一張泛黃紙張。紙張邊緣捲曲,右上角有舊釘孔,中央殘留一行褪色字樣。
三樓出租區。
珉載的背脊一瞬間發冷。
那是老舊三樓招租傳單。
而畫面時間,是剛剛才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