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彩把取消鍵按了三次。
第一次,系統跳出灰色視窗,顯示排程已鎖定。第二次,外部醫療協調帳號自動回覆,說檢查為巡禮回歸資格維持程序。第三次,她直接撥給復健中心主任,對方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只低聲告訴她,地下測量室今晚已經被主辦方借走,他們沒有權限阻止。
「他不是貨物。」恩彩的聲音壓得很低。
電話那端只剩雜音。
道允坐在治療床邊,右膝固定帶外又纏了一層白色繃帶。他沒有睡著。從恩彩看見排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主辦方不會等他真正恢復。對方要看的不是痊癒,而是痊癒之前那段最容易被拆開的過程。
「取消不了?」他問。
恩彩掛斷電話,轉身時眼神比窗外凌晨的雨更冷。「他們說,如果不到場,回歸資格即時撤銷。」
道允低頭看自己的右腳。三天前才找到的短步,還像新長出的薄皮,稍微用力就會被撕開。可那條路也是他第一次不是從別人身上偷來的東西。
「那就去。」
「我跟你一起進去。」
「排程寫禁止治療師陪同。」
「那是他們寫的。」恩彩把病歷夾塞進包裡,「我不是來照他們寫的做。」
凌晨四點十二分,復健設施後門外停著一台沒有標誌的白色廂型車。兩名黑手套工作人員站在雨棚下,白色醫療背心外套著透明雨衣。看見道允扶著拐杖走來,其中一人沒有問候,只把平板轉向他。
「韓道允。非公開功能檢查。請確認腕繩與身分。」
恩彩先一步伸手擋住平板。「我已提交取消申請。他的右膝仍在急性恢復期,封閉測量會造成二次傷害。」
工作人員看也沒看她。「拒絕檢查,回歸資格即時撤銷。」
「那你們就是用資格逼迫傷者接受不必要檢查。」
「維持巡禮資格所需程序。」
那句話平到像不是人說出來的。道允聽見時,肩膀沒有動。他只是把拐杖往前移半步,刻意讓右腳拖慢,膝蓋微微內扣,像比前一天還更不穩。
恩彩看了他一眼。
道允沒有回看,只低聲說:「走吧。」
地下測量室在復健設施最裡側的貨梯下方。電梯門打開時,迎面不是消毒水味,而是冷金屬與機器散熱的味道。長方形房間被白光照得沒有影子,地面中央鋪著一整片黑色感測墊,墊面上密密麻麻嵌著細小銀點,像無數隻閉著的眼睛。牆上三面螢幕亮著,其中一面停在恩迪亞耶戰的沙地畫面,紅線圈住他右膝被壓折的瞬間。
道允的胃往下沉。
不是因為影片。
是因為影片旁邊已經開著他的即時數據欄位,姓名、腕繩序號、右膝偏移角、左腳壓力補償、骨盆修正延遲,一格一格等著被填滿。
檢查官站在感測墊另一端。那是個瘦高男人,穿深灰色醫療外套,袖口同樣露出黑手套。和先前那些醫療人員不同,他的胸前掛著細長識別牌,上面沒有姓名,只有十二鐵環紋章與一串權限碼。
「拐杖留在入口。」他說。
恩彩冷冷回道:「不行。」
檢查官抬眼。「測量需排除外部支撐。」
「他的右膝不能承重。」
「能否承重,就是本次測量項目。」
道允按住恩彩的手背。她的指節繃得很緊,那道舊疤在白光下像一道細線。他把拐杖靠到牆邊,慢慢踏上感測墊。
第一步,他故意讓右腳慢了許多。左腳先落,全掌壓地,右腳拖著擦過墊面,落下時只碰外側。螢幕立刻跳出藍色波紋,壓力圖在腳底位置擴散。
檢查官看著數據,語氣沒有起伏。「直線步行三公尺。轉身。返回。」
道允照做。
他讓自己看起來笨拙。肩膀稍微僵硬,右腳每次落地都晚一點,骨盆旋轉也刻意斷在半途。他沒有用復健第三天找出的那條短步,只用最基本、最保守的移動,像一個害怕痛的傷者。
可每一步落下,感測墊下方都像有東西在讀他。
銀點無聲亮起又熄滅。螢幕上的腳底壓力圖從藍轉綠,再在右膝附近標出細小紅線。道允走完三公尺,額頭出汗,不全是裝的。膝蓋確實在痛,但他把痛放在邊界內,沒有讓它變成真正的重心。
「蹲下十五度。」檢查官說。
恩彩立刻開口:「他的膝蓋不適合做蹲姿。」
「十五度不是蹲姿,是承重反應測量。」
道允慢慢彎下去。
他只彎到最低限度,右腳像不敢用力似地虛浮,骨盆也故意不往內旋。那動作拙劣到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過去的他會本能找更有效的位置,會把別人的答案塞進身體裡,讓動作至少看起來成立。現在他反而要把自己藏成一個尚未完成的傷者。
「側向移動。」
他側移兩步。
「單腳承重。」
「不行。」恩彩這次直接站到感測墊邊緣,「這項我拒絕。」
檢查官終於看向她。「徐恩彩,妳正在干擾資格評估。」
「我是他的治療師。任何會造成傷勢惡化的項目,都要經過醫療同意。」
「巡禮規則優先於地方復健流程。」
恩彩笑了一下,卻沒有笑意。「你們現在連醫療也要寫成規則?」
檢查官沒有回答。他抬手在平板上點了兩下,牆面主螢幕忽然切換。恩迪亞耶戰的影片被分成四格,一格是沙地原始畫面,一格是慢動作骨架線,一格是即時感測墊壓力圖,最後一格則是重疊曲線。
道允的呼吸微微停住。
檢查官說:「單腳承重項目取消。改為比對步態。」
他以為自己藏住了。
至少藏住了最重要的部分。沒有影像、沒有攝影機、沒有完整測試,這三天在黑暗裡形成的短步應該不在他們的表格中。可是主螢幕上的曲線一亮起,道允立刻知道事情不對。
紅色曲線是恩迪亞耶戰。藍色曲線是剛才。
兩條線在右腳落地的位置重疊,接著又在某個極小區段分開。
檢查官用雷射筆點住那一段。「這裡。恩迪亞耶戰後,右腳落地延遲平均零點六二秒。三日前偷拍資料推估為零點五一至零點五八秒。剛才直線步行時,表面延遲為零點七四秒,但骨盆預備旋轉提前零點一九秒,左腳外側承重時間縮短。也就是說,你把右腳落地延遲裝得更長,實際上延遲縮短的區段藏在轉身前一拍。」
房間像被抽空了聲音。
道允沒有動。
他明明刻意跛著腿,刻意讓每個動作都不完整,甚至沒有使出那條新步幅。可對方不是看動作好不好,而是看他為了裝壞而不得不提前準備的那一點身體反應。
那不是復健師的觀察。
那是一種比他本人更早讀出身體變化的精密度。
檢查官又點了下一段。「側向移動第二步。右膝避重成功,骨盆內旋角度比前次醫療帳篷資料增加四點七度。徐恩彩,妳撤除影像設備的處置只降低視覺資料,並未阻止模式形成。」
恩彩的臉色變了。
道允看向螢幕。那些數字像一根根細針,從他的腳底、膝蓋、骨盆一路扎進脊椎。這幾天他以為自己在黑暗裡慢慢摸回身體,可主辦方卻隔著偷拍、舊影片與一次測量,把他新長出的東西提前標了出來。
比起恢復被看穿,他更害怕的是這件事本身。
若他連自己怎麼變化都還沒能說清楚,對方卻已經替他命名、量化、歸檔,那他到底是選手,還是一份正在更新的樣本?
「檢查到此為止。」恩彩說。
她走上前,想把道允拉下感測墊。
檢查官沒有阻止,只在平板上輸入。「回歸資格暫維持。需於下一關卡前持續提交功能變化。」
「我們不會提交。」
「妳不提交,場地會提交。對手會提交。腕繩也會提交。」
道允的手指一緊。
檢查官像只是補完一句說明。「吳明植也經歷過類似程序。」
那個名字落下的瞬間,道允的腳底壓力圖在螢幕上猛地一紅。
恩彩低喊:「道允。」
他已經往前了。
不是復健短步,也不是裝出來的跛行。那一瞬間,香港貨櫃裡被李偉用吳明植名字撕開的怒意,像藏在血裡的火一樣重新竄上來。他一把抓住檢查官的衣領,把對方推到螢幕下方的金屬桌邊。
檢查官沒有掙扎,甚至沒有露出害怕。他只垂眼看向道允抓住自己衣領的手,像又在測量握力與反應時間。
「你們對館長做了什麼?」道允的聲音低到發啞。
檢查官的嘴角幾乎沒有變化。「你已通過本次程序。請離場。」
「回答我。」
恩彩抓住道允的手臂,力道很重。「現在放手。他在等你把反應交出去。」
道允聽見了,可手指仍一寸寸收緊。檢查官的識別牌被扯歪,十二鐵環紋章撞上桌角,發出清脆的一聲。
就在那一聲之後,牆面最右側原本待機的螢幕忽然亮起。
沒有警報。
沒有提示音。
黑底白字無聲浮現,像有人從更深層的伺服器裡推開一扇門。
蒙古試驗體 Session 3 原始檔案存取核准。
道允的手停住了。
那串文字映進眼底的瞬間,憤怒像被冰水澆熄,卻沒有消失,只凝成更冷、更重的東西,沿著他的手腕、肩膀與脊椎一節一節竄上來。
他終於明白,檢查官剛才不是失言。
對方把吳明植的名字丟出來,不是為了刺激他動手。
而是為了讓某個檔案醒來。
看一眼就能複製武術的我,被丟進十二國地下格鬥巡禮
第 20 話 拉斐爾越境的無聲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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