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彩抓住道允手臂的力道,比剛才阻止單腳承重時更重。
她的指節陷進他的袖口,那道舊疤因用力而發白。道允仍扣著檢查官的衣領,右側螢幕上的字卻像冰冷的刀,停在他的視野中央。
蒙古試驗體 Session 3 原始檔案存取核准。
「現在發怒,就跟李偉那場一樣。」恩彩壓低聲音,「你會把他們想要的全部交出去。握力、心跳、反應時間,還有你看到館長名字時會怎麼壞掉。」
道允的手指顫了一下。
檢查官仍不掙扎。他甚至平靜到像在等待下一個欄位填滿。那張沒有表情的臉讓道允胃裡翻起灼熱,可恩彩的話先一步卡住了他。
李偉那場。
他曾經因為一句「吳明植也是在這個角度倒下」而衝上去,讓所有鏡頭看見自己怎麼被名字牽走。那份紀錄現在一定還在某個資料夾裡,和疼痛、憤怒、落地角度一起被標成可利用的東西。
道允慢慢鬆開手。
不是因為怒意消失,而是他把它往下壓,壓進左腳掌,壓進骨盆,壓進右膝那道疼痛邊界內。衣領從他指間滑開,檢查官的識別牌晃了兩下,撞回胸前。
「呼吸。」恩彩說。
他照做。吸氣很短,吐氣更慢。每一次吐氣,他都把肩膀往下放一點,直到手臂不再想抓向前方。
檢查官整理衣領,目光落在螢幕上。「非授權顯示。系統會自動關閉。」
他伸手要按平板。
恩彩比他更快一步,病歷夾從包裡滑出,紙張散落一地。她彎身去撿,手肘卻故意碰上金屬桌邊的連接線。右側螢幕微微閃了一下,底部浮出一串細小的白字。
道允看見了。
不是檔案本身,而是一條路徑。達卡復健中心地下測量室的臨時權限,向上連到回歸資格系統,再接進下一道關卡營運伺服器。字串只停了不到兩秒,便被黑底覆蓋。
恩彩沒有抬頭,只把散落的紙一張張收回來。
「走。」她說。
道允拿回靠在牆邊的拐杖時,刻意讓手指慢半拍。檢查官注視著他,那種注視不帶敵意,卻比敵意更令人不舒服,像是在確認一件器材還能不能繼續使用。
「回歸資格暫維持。」檢查官說,「下一道關卡前,功能變化會持續更新。」
道允沒有回頭。
貨梯門關上時,地下測量室的白光被切斷。金屬門上映著他的臉,鼻樑舊傷、嘴角裂痕、眼下陰影全都擠在一起。恩彩站在旁邊,手裡握著病歷夾,指腹卻在封面內側快速劃動。
「妳看到了?」道允問。
「看到了前半段。」她說,「後半段你應該也看見了。」
「下一道關卡。」
「不是邀請函路徑,是營運伺服器。」恩彩的聲音很低,「他們的檢查室權限會把你的回歸資料送到那裡。也就是說,第四道關卡不是等你抵達後才開始分析。」
道允明白她沒說完的部分。
第四道關卡現在就已經開始了。
回到地面時,雨停了。復健中心的走廊還是凌晨的灰,遠處清潔人員推著拖把車經過,像什麼都沒發生。道允每走一步,右膝都在提醒他剛才的測量不是幻覺。可比疼痛更清楚的,是螢幕底部那條短暫閃過的路。
恩彩把他帶回復健室,關上門,先檢查他的膝蓋。固定帶拆開後,皮膚泛著紅,內側腫脹沒有再擴大。她按到某個點時,道允的呼吸斷了一下。
「剛才抓人的時候用了力。」她說。
「嗯。」
「再那樣一次,膝蓋不一定撐得住。」
「我知道。」
恩彩的手停住。「知道就要做到。」
道允看著她。她的聲音仍冷,卻不只是責備。從香港港口到達卡地下,她已經不只是替吳明植安排好的人,也不只是治療師。她每一次伸手攔在他前面,都把自己放進黑手套會能紀錄、能威脅的位置裡。
「我會做到。」他說。
恩彩沒有立刻相信,只把固定帶重新纏緊。「那就把最後一次復健做完。」
所謂最後一次,沒有鏡子,沒有螢幕,也沒有眼罩。
恩彩把白色膠帶十字重新貼在地上,又在前方一公尺處貼了第二個交叉點。兩個點之間的距離短得像孩子練習受身前的站位,卻是道允現在能承擔的全部。
「他們已經知道你右膝延遲縮短。」她說,「所以不要再把重點放在縮短延遲。」
「放在哪裡?」
「放在你怎麼不讓延遲變成破口。」
道允站上第一個十字。
左腳全掌落地。右腳只碰,沒有壓。骨盆不急著往前,而是先向內旋回,讓身體像一枚被拉住邊緣的圓,不從中央硬推。第三天形成的短步浮上來,可這一次他沒有照原樣複製那個成功瞬間。
他讓右膝更安靜。
左腳外側承重沒有縮得太短,拇趾也沒有抓地。骨盆切入時,腰部先撐住一小段,像替右膝架出遮雨棚。步幅仍短,但短得不再像躲避,而像把入口藏在自己的重心裡。
恩彩伸手模擬抓肩。
道允沒有搶手腕。他半步切進她手臂外側,肩不先動,手也不先動。重心進去後,他的腰才接上力量,右膝只負責告訴他界線在哪裡。若那是真正的對手,對方第一下會以為他慢了,第二下才會發現自己已被帶到難以轉身的位置。
「停。」恩彩說。
道允停住,汗從下顎滴到地上。
「剛才保住了膝蓋。」她說,「也銜接得上切入。」
「腰呢?」
「有支撐。還薄,但有。」
道允低頭看自己的腳。那不是李偉的中心線,不是艾米爾低伏的腰,也不是恩迪亞耶在沙地裡破壞下盤的路。甚至也不是三天前剛誕生時那條粗糙的短步。
它在變成他的東西。
他又做了二十一次。
第七次,他切得太快,右膝立刻發出刺痛;第十二次,腰部支撐斷掉,恩彩用手掌抵住他肋側,讓他重來;第十九次,他終於在不增加步幅的情況下,把骨盆與腰連成一段。最後一次,恩彩沒有伸手接他,只站在前方看著。
道允短步切入,停在第二個十字上。
呼吸穩住了。
恩彩低聲說:「記住。這不是為了讓你贏得漂亮,是為了讓你被看穿之後,還有下一步。」
那句話比任何鼓勵都實際。道允點頭,扶著治療床坐下。右膝痛得發熱,卻沒有崩掉。身體疲憊到發空,心裡反而有一塊地方沉下來。
傍晚,黑色信封送到復健中心櫃台。
工作人員沒有上樓,只留下信封便離開。封蠟上的十二鐵環紋章被壓得很深,像一隻眼睛。道允拆開後,裡面不是普通紙張,而是一張薄薄的登機確認碼與場地座標。
墨西哥市郊外。
廢棄鬥牛場。
第四道關卡。
對手欄位寫著一個名字:拉斐爾.奧爾蒂斯。
恩彩看完後,打開自己的筆電。她用剛才記下的路徑前半段嘗試追查,畫面跳過數個被遮蔽的節點,最後停在一個加密入口前。入口名稱沒有寫關卡,只寫著營運同步。
「路徑是真的。」她說,「它連到下一道關卡的伺服器。」
「能進去嗎?」
「現在不行。權限只在檢查時打開過,而且很短。」她關上筆電,「但知道門在哪裡,就比昨天多一件武器。」
道允看著邀請函上的墨西哥座標。「妳不用再跟。」
恩彩抬眼。「我會一起去。」
他沉默了一下。
「那裡會比這裡更靠近他們。」
「所以我去。」
「妳會被記錄。」
「早就被記錄了。」恩彩把病歷夾塞進隨身包,語氣沒有起伏,「徐恩彩,阻斷風險。這一欄不是已經填好了嗎?」
道允無法反駁。
她又說:「而且你現在還不能自己判斷膝蓋什麼時候越界。你可以不阻止我,這樣比較省時間。」
那種說法像命令,也像她能給出的最短解釋。道允看著她幾秒,最後只說:「知道了。」
出發前一晚,他們沒有再練。恩彩讓他睡四小時,自己則把紙本病歷分成三份,真正的數值用手寫符號藏在無關欄位裡。道允醒來時,窗外天色尚未亮,腕繩安靜貼在手腕上,沒有震動,也沒有發燙。
機場的燈比復健中心明亮許多。
完成登機確認的瞬間,道允的手機震了一下。那不是敏俊,也不是宰民。寄件者欄位只有一個名字。
Rafael。
恩彩立刻看向他。
道允點開影片。
畫面裡,一名棕膚青年走在圓形擂台上,身後是三面陡升的觀眾席。燈光打在他肩膀與手臂上,他像散步般踩過繩索旁的陰影,嘴角帶笑,甚至對鏡頭揮了揮手。
沒有聲音。
只有字幕一行一行浮出。
吳明植那間小道館的弟子,居然能活著走到這裡嗎。
道允的拇指停在螢幕邊緣。
影片最後,拉斐爾低頭看向鏡頭外某個位置。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像不經意,可道允知道他看的不是臉。
是右膝。
下一行字幕在黑屏前跳了出來。
那就讓我看看,吳明植到底教會你怎麼倒下。
看一眼就能複製武術的我,被丟進十二國地下格鬥巡禮
第 21 話 拉斐爾的耳語與聲浪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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