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的膝蓋升起時,道允其實已經看見了。
可是看見,不等於能停下來。
憤怒把他的身體推得太直,像有人從背後抓住脊椎往前拋。他的右手離開下巴,左手離開中心線,肩膀整個打開,連腳底蹬地的聲音都比平常重。這些全是吳明植最討厭的破綻。
李偉只退了半步。
那半步窄得像不存在,卻剛好讓道允的拳頭擦過胸前,讓他的重心過了最能收回的位置。道允的指尖碰到灰色上衣的布料,下一瞬間,李偉的前腳已經貼回地面,後膝像藏在身體裡的刀,往上抽出。
道允硬把下巴往內收。
慢了。
膝蓋沒有完全撞上,卻擦過他下巴底部,力量從齒根灌進頭骨。視野一白,他的牙齒狠狠磕在一起,血味跟剛才鼻腔裡的鐵鏽味混成一團。身體被迫往後仰,可腳底還在往前衝,整個人像被自己撕成兩段。
觀眾席爆出一陣吼叫。
「打中了!」
「膝!再一記!」
道允聽見聲音,卻像隔著水。他的身體往後踉蹌,右腳踩空半寸,鞋底蹭到黃色膠帶邊緣。照理說,他應該倒下。裁判甚至已經把視線移向地面,準備數秒。
可是他的手先抓住了貨櫃角。
指節撞上冰冷鐵皮,皮膚立刻破開。痛讓世界重新合在一起。道允低低喘了一口氣,眼前還晃著李偉的影子。
「還站著。」裁判說。
李偉沒有追擊。他落回原地,雙手重新收在胸前,安靜看著道允。
那種安靜讓道允更想撲上去。
不是因為李偉做了什麼,而是因為他說出了吳明植的名字。那三個字像鉤子,從道允胸口內側往外拉。醫院裡蒼白的手指、氧氣鼻管、其其格顫抖的聲音、黑西裝男人的點頭,全都被拉成同一條線,最後繫在眼前這個平靜的男人身上。
道允吐掉嘴裡的血,重新踏進膠帶內。
他的肩膀還在抖。
他自己感覺得到。不是恐懼的抖,而是壓不住的怒意讓肌肉提前收縮。這樣出手會慢,會重,會被看穿。吳明植曾經用竹尺輕敲他的肩,說過上百次:肩膀先動,對手就先知道你要去哪裡。
可現在,那句話被擠到很遠的地方。
他只看見李偉的喉嚨。
如果抓住那裡。
如果讓這個人不能再用那種聲音說出館長的名字。
道允的手指不自覺張開。
上方鏡頭跟著動了。細小馬達聲從貨櫃頂端滑過,一顆鏡頭貼著滑軌移到道允斜上方,鏡片像黑色瞳孔般縮緊。另一顆對準他的左肩,再一顆對準右腳落地位置。紅點密集得像某種倒數。
李偉瞥了一眼鏡頭,又看回道允。
「你聽不見了。」他說。
道允沒有回答。
他確實聽不見。至少聽不見應該聽見的東西。李偉前腳摩擦地面的細聲、觀眾情緒的起伏、自己呼吸亂掉的節拍,全都被怒意蓋住。他只聽見胸口裡沉重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道館木地板上猛敲。
他衝了第二次。
這一次,他想用朴宰民的刺拳逼李偉退後。右肩微微壓低,拳頭沿著最短路徑刺出。可拳才出去,他又突然想起李偉手腕滑脫的角度,便把左手提前伸進中心線,準備接合氣道的翻腕。
兩種動作在身體裡撞在一起。
刺拳需要肩膀直送,翻腕需要腰部先收。他的右拳慢了一拍,左手又過早暴露。李偉像早就等著那個破綻,前臂一擦,讓道允的左手偏到外側,短拳從內線撞進胸口。
砰。
道允胸腔一縮,仍強行往前。他學過受身,知道身體被推開時該如何把力導向地面;他也教孩子們千百次,下巴收起、背圓起、不要用脖子撞地。可現在那些動作只剩碎片。
他把被擊中的胸口往內收,腳卻仍往前踩。手掌想去抓李偉手腕,指尖卻滑過空氣。身體像把不同人的影子硬縫在一起,朴宰民的肩、李偉的手、吳明植替他修正過的壓腕,全都同時冒出來,沒有一個完整。
李偉側身,掌根短短打向道允耳後。
道允腦袋一震,左眼視野黑了一塊。他咬牙低身,右手終於抓到李偉腕帶邊緣。那一瞬間,他幾乎本能地轉腰,拇指壓住橈骨,準備把手腕往外帶。
這是吳明植抓著他修正過最多次的擒拿。
「手腕不是扭。」館長的聲音忽然從記憶裡落下,「是讓對方自己走到不能走的位置。」
道允的動作停了不到半瞬。
那半瞬,讓李偉抽走手。
拳頭貼著道允顴骨擦過,另一隻手卻立刻補進來,打在肋骨舊傷的位置。疼痛讓道允膝蓋一軟,差點單膝跪地。他硬用手撐住木箱,手心壓到突出的釘頭,血從掌心滲出。
「他在亂了。」
「不是模仿嗎?怎麼像喝醉?」
觀眾的笑聲再次壓下來。
道允的呼吸越來越粗。他知道自己正在變糟。越想抓住李偉,動作越散;越想把吳明植教過的一切拿回來,那些東西越像被怒火燒成碎片。可他停不下來。
因為只要一停,李偉那句話就會重新響起。
吳明植也是在這個角度倒下的。
他抬起頭,眼底的血絲讓黃燈變得更紅。
李偉後退一步,第一次主動拉開距離。那不是害怕,而是觀察。他的胸口起伏很小,手掌仍停在中心線,眼神卻比剛才更深。
「現在的你,」李偉緩緩說,「是一頭想贏的野獸。」
道允的手指緊到發痛。
李偉接著說:「館長最戒備的,應該就是這個吧。」
那句話落下,倉庫裡反而像安靜了一瞬。
道允聽見了。
這次他聽得很清楚。
不是因為聲音大,而是因為那句話直接把他推回春川道館。夜裡的辦公室,吳明植把提案書一頁頁撕碎,紙邊落進垃圾桶。那雙粗糙的手按住他的肩,低沉地說,這不是給你的路。
不要為了勝利而戰。
要為了不倒下而戰。
道允的腳停在原地。
不到一秒。
下一秒,吳明植躺在擔架上的畫面又把所有聲音碾碎。館長不是自己倒下的。有人讓他倒下,有人把那個角度變成資料、變成話術、變成刺激韓道允的按鈕。
李偉知道。主辦方知道。那些鏡頭也知道。
只有他不知道。
道允喉嚨裡滾出一聲不像自己的喘息。
他再次往前。
這一次,他連拳都沒出。張開的手直直伸向李偉的脖子。那不是合氣道,不是拳擊,不是他看過的任何技術。只是腦中有一個畫面,自己的手指掐住某個模糊的人的喉嚨,逼對方把吳明植倒下前發生的一切吐出來。
李偉的表情終於沉了下去。
「韓道允。」他低聲說,「醒過來。」
道允聽見了,卻把那句話踩碎在腳底。他的左腳落地太重,右肩提前探出,脖子完全暴露。上方鏡頭同時轉向,最近的一台甚至沿著滑軌滑到貨櫃邊緣,對準他顫動的肩膀與張開的五指。
在那顆鏡頭後方的小螢幕上,紅色方框鎖住他的上半身。
肩部先動。
防守解除。
突進軌跡固定。
道允沒有看見那些字。他只看見李偉的喉嚨離自己越來越近。
李偉沒有再退。
他的前腳像釘子一樣釘在地面,身體忽然縮短,雙手不是擋開道允的手,而是往內收,讓出一條筆直的空路。道允的指尖從那條空路鑽進去,幾乎就要碰到皮膚。
然後,李偉的膝蓋從下方衝了上來。
太快。
快得不像抬膝,而像地面突然把一把鐵鎚彈向道允下巴。道允直到最後一瞬才感覺到氣流擦過衣襬。他想收下巴,想把背圓起,想讓身體回到受身的起點。
可是憤怒把他的脖子留在原地。
膝蓋撞上來的聲音,沉悶得像木槌砸進濕布。
道允的牙關瞬間失去知覺。眼前所有燈泡拉成白線,貨櫃、觀眾、李偉的臉全都往下墜。其實下墜的是他自己,可身體在那一刻分不清方向。
雙腳同時離開地面。
黃色膠帶從腳下遠去,像一道被他丟掉的邊界。上方最近的鏡頭猛地縮焦,紅光映進他翻白的視野裡。
在聲音完全消失前,道允聽見貨櫃頂端有人用英文急促喊了一句。
「放大落地角度,現在。」
看一眼就能複製武術的我,被丟進十二國地下格鬥巡禮
第 8 話 道允從墜落裡反轉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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