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允的視線停在那行淡到幾乎消失的字上。
『哥哥,不要走。』
他沒有立刻碰那張圖。手指卻已經先一步僵住,像有一層冷水沿著指節灌進骨頭裡。法院閱覽室的燈照在蠟筆痕上,藍黑色短線被照得發亮。那一灘孩子畫出來的水,慢慢和他在副備份核心裡看見的潮濕水泥地重疊。
中央那雙鞋,靠近破裂窗下方。鐵架陰影旁的第二雙鞋,一只倒著,一只斜靠在黑線邊。
不是像。
是完全一樣。
道允眼前浮出灰藍色雜訊裡的倉庫。幼年的自己站在中央,左腕新傷滲著血,腳邊有一只小鞋滾到鐵架旁。螢幕熄滅前定格出的另一只鞋,也是在同一個角度,同一片陰影底下。
他的喉嚨乾得發疼。
「白先生?」朴美妍啞聲問。
道允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伸到半空,離圖畫紙只差一點。他收回手,指尖還在發抖。
海琳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把錄影設備往圖畫紙旁推近。「這張圖需要完整保全。朴女士,我會先拍攝原件狀態,再請法院封存。你們可以繼續陳述,這段會成為證據。」
李成勳盯著道允。「你看過這裡?」
道允沒有辦法說謊。「看過。」
朴美妍的眼睛因恐懼睜大。「在哪裡?」
「在姜武鎮案的事故殘留裡。」道允停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也在我的記憶碎片裡。」
李成勳猛地站起來,椅腳刮過地面。「你的記憶?我兒子的畫裡為什麼會有你的記憶?」
法院警衛在門邊往前一步,海琳抬手制止。
「李先生,坐下。」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刀背壓住桌面,「你現在每一句話都很重要。憤怒可以留著,先把事實講完。」
李成勳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道允,那股恨沒有消失,只是被另一種更深的恐懼壓住。他慢慢坐回去,手掌按在膝上,指甲陷進布料。
海琳開啟圖畫掃描,將鏡頭固定在兩雙鞋的位置。「剛才我問過,智厚失蹤前是否接受過檢查或諮詢。」
朴美妍像被提醒,抬起頭。「有。學校老師說他晚上一直哭,白天上課也會突然摀住耳朵,所以建議我們帶他去兒童記憶安全諮詢。」
「哪一間?」海琳問。
「恩平區的矯正廳諮詢中心。」李成勳接過話,「不是刑罰那種,是市民用的中心。說是檢查孩子有沒有接觸非法感覺影片,或記憶遊戲汙染。」
道允的指尖再次收緊。
矯正廳諮詢中心。那是矯正廳對外最乾淨的一張臉。白色大廳,兒童貼紙,心理師說話時會刻意放慢語速。道允以前甚至參加過宣導,告訴家長那裡只是做記憶穩定檢查,不會提取、不會接入、不會留下可識別感覺層。
「日期?」他問。
李成勳翻找手機裡的行事曆,手指抖了幾次才點開。「失蹤前十天。下午四點半。智厚檢查完出來後,一直很安靜。」
朴美妍低下頭。「本來他會哭,會說頭裡很吵。可是那天回來,他不哭了。他看著窗戶,很久都不說話。我問他醫生有沒有讓他舒服一點,他說……」
她吞了一口氣。
「他說,『媽媽,我覺得有一個不認識的地方,一直在等我。』」
閱覽室裡冷了下來。
道允想起李智厚記憶包裡那段四小時空白,想起失蹤前就已經侵入孩子腦中的水聲與鐵門聲。那不是綁架當天才發生的恐懼,而是有人提前把倉庫放進了智厚的大腦。
海琳沒有讓沉默拖長。「李先生,諮詢中心有沒有給檢查結果?」
「有。」李成勳從資料袋裡抽出皺掉的紙本。「他們說智厚的記憶穩定度偏低,建議居家觀察。沒有異常汙染,不需要追加治療。」
海琳接過紙,迅速看完,眼神沉下去。「負責人欄位被簡化了。只有中心章,沒有姓名。」
「當時我問過。」李成勳咬著牙,「櫃台說兒童個資保護,負責醫師不對外公開,只要相信系統。」
「系統不會承擔孩子死亡。」海琳把紙放進鏡頭下,「這份也要保全。」
她將錄影時間、證物編號、提供者姓名逐項唸出。朴美妍抱著手臂,像怕那張圖被誰再次奪走。道允站在旁邊,看著畫中第二雙小鞋,腦中某個封住的地方持續發出低低的裂聲。
那不是李智厚的想像。
那是從他身上掉出去的某一天。
海琳完成父母證詞錄影後,把檔案上傳法院臨時保全槽。進度條跑到百分之百,她才關掉攝影機。
「接下來你們暫時不要回原住處。」她對夫妻說,「我會申請家屬保護。任何自稱諮詢中心、矯正廳或警方的人要接觸你們,先打給我。」
李成勳疲憊地抬眼。「我們現在還能相信誰?」
海琳把名片推過去。「你們不需要相信我。只需要讓每一次接觸都被記錄。」
朴美妍小心把圖畫紙交給法院職員封存。當透明保護袋合上的瞬間,她像失去最後能抱住的東西,肩膀整個塌下去。
道允看著她,低聲說:「我會查那次諮詢。」
李成勳冷笑一聲,眼眶卻紅了。「你們矯正廳的人查矯正廳?」
「現在不是以矯正廳的人查。」道允回答,「是以證據提供者。」
這句話很薄,薄到幾乎無法承受孩子的死。可是他只能先用這麼薄的東西撐住下一步。
海琳帶他回鑑定室旁的臨時終端席。法院系統仍保留他在場確認權限,但矯正廳內部資料要走民願查詢鏡像。海琳輸入律師認證,開啟諮詢中心預約查詢申請頁面。
「只能查到民事申請層。」她說,「如果負責人掛在醫療匿名保護底下,必須再聲請。」
「先看預約紀錄。」
道允輸入李智厚姓名、出生年月日與恩平區諮詢中心代碼。螢幕跳出一筆紀錄。
李智厚。兒童記憶穩定檢查。預約時間,失蹤前十天,十六點三十分。狀態:完成。
道允點開詳細資訊。
畫面閃了一下。
『權限不足。』
『查詢者白道允之矯正廳內部存取資格已停用。』
『限制證人保全程序下,不得接觸未成年原記憶者相關諮詢資料。』
紅字一行行蓋住螢幕。
道允盯著那幾行字,呼吸慢慢變沉。他不是不能查,是真相早就知道他會查,所以先把門關上。
海琳立刻截圖,送進法院保全。「這也是證據。你被停用的權限剛好證明他們知道智厚的諮詢資料與你有關。」
道允沒有回答。他重新輸入中心代碼,改查公開排班資料。螢幕轉了兩秒,顯示資料已於清晨重新整理,舊版排班不提供閱覽。
就在此時,他已停用的內部通訊視窗忽然亮起。
發信者:閔世羅。
道允的背脊瞬間繃緊。海琳也看見了,立刻將終端轉入錄影模式。
訊息只有兩行。
『智厚的檢查負責人,不在恩平中心編制內。』
『韓泰錫直屬研究團隊。外部認知支援單位同一條線。』
道允的瞳孔微微收縮。
姜武鎮移送時的白袍男人。沒有正式徽章,只有平板終端與冷淡眼神的外部認知支援單位。那條線早在智厚失蹤前十天,就已經接上了孩子。
他立刻敲字。
『妳在哪裡?』
訊息尚未送出,視窗上方的狀態突然跳動。
閔世羅:線上。
閔世羅:通訊受限。
閔世羅:安全面談中。
道允的手停在鍵盤上。
「世羅。」他低聲喊了一聲,像聲音能穿過那些字。
下一秒,一份音訊檔自動傳入。檔名很短。
『不要找我.m4a』
海琳的臉色變了。「先不要播放。隔離複製。」
她開啟一次性沙盒,把檔案複製進法院暫存區。掃描顯示沒有外部連線,只有語音與背景雜訊。道允卻已經等不下去。
「播放。」
海琳看了他一眼,按下按鈕。
起初是一陣很低的電流聲,像通風機在厚牆後方轉動。接著,閔世羅的呼吸傳出來。那不是她平常壓低聲音的冷靜,而是被迫把恐懼吞回胸腔裡的顫抖。
「白道允……如果你聽到這個,不要回訊息。」
她停了一下,遠處像有門鎖扣上的聲音。
「智厚的資料不是個案。他們在找能提前接收倉庫層的小孩。姜武鎮不是第一個容器,也不是最後一個。」
道允握緊桌緣,指節泛白。
音檔裡,世羅的聲音更低,幾乎貼著麥克風。
「不要找我。絕對不要。你來,他們就有理由把你接上椅子。」
背景忽然響起另一道模糊男聲,冷冷說:「時間到了,閔分析官。」
世羅的呼吸瞬間斷掉。
最後一秒,她像是硬把剩下的話擠出喉嚨。
「下一個預約名單裡有你。」
音檔在尖銳雜訊中切斷。
同一時間,道允面前的螢幕自動跳出一行新的內部通知。
『白道允,記憶穩定性面談預約已建立。』
『地點:地下隔離棟。』
『開始時間:十五分鐘後。』
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
第 16 話 地下隔離門後傳來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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