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後，地下隔離棟。
那行通知把法院臨時終端的白光染得像警告燈。道允沒有立刻站起來。閔世羅最後那句「下一個預約名單裡有你」仍黏在耳膜上，背景裡低沉的通風聲像從地底爬上來，壓住他的呼吸。
海琳先關掉通知視窗，再把音檔複製成兩份。「你現在衝回去，只會讓他們把你帶進預約流程。」
「世羅在裡面。」
「所以更不能照他們設計的路走。」她把聲譜介面推到他面前，「先找她的位置。用聲音。」
道允盯著波形，強迫自己把恐懼切成資料。世羅的聲音被分離出去後，背景剩下三層：電流雜訊、金屬門鎖閉合聲，還有一道幾乎貼著地面震動的低頻。他把低頻放大，濾掉語音殘響，對照矯正廳設備維護公開資料庫裡仍可查的噪音樣本。
第四筆比對跳出來時，他的指尖停住。
「地下隔離棟負壓通風機。」他低聲說，「舊型號。只有本廳地下隔離棟還沒更換。」
海琳的眼神沉下去。「也就是說，安全面談不是文字狀態。她真的被帶到那裡。」
門鎖聲被道允切成短波。兩段扣合音之間有零點六秒延遲，是隔離棟雙層門的結構。更冷的是，音檔最後那道男聲所在的反射距離，像是在走廊另一側，不在同一個房間。
「她可能還沒被接上椅子。」道允說。
「也可能已經在準備。」海琳收起終端，「我們用法律接見權進矯正廳大廳。不要走地下通道，不要避監視器。你是我的委託人，我要求確認限制證人面談是否合法。你在大廳民願查詢端找智厚的諮詢紀錄快取。」
「大廳終端只有民願層。」
「民願層也會留下查詢暫存。諮詢中心對外結果被簡化，簡化前的出入名單通常會在快取裡停幾分鐘到幾小時。」她看著他，「同時做兩件事。確認世羅的座標，找智厚檢查室名單。時間不會多。」
首爾中央記憶矯正廳一樓大廳比道允記憶中更亮。白色地磚、兒童記憶安全宣導海報、排隊民眾手裡的諮詢號碼牌，全都像刻意證明這裡與地下二樓的血、焦味、慘叫無關。
道允一踏進閘門，識別燈便由綠轉黃。保全員的手按向耳機。
海琳比他更快，把法院接見通知與律師證放上掃描台。「尹海琳，限制證人白道允代理人。申請確認十五分鐘後記憶穩定性面談之法律性質與接見妨害風險。」
保全員看見道允的名字，臉色變了。「請稍候，系統顯示白道允先生不得接觸記憶相關設備。」
「民願大廳不是處置區。」海琳聲音平穩，「如果你認為接見權在大廳內也被限制，請出示命令書。」
電梯門就在這時打開。
韓泰錫走出來，西裝筆挺，像早就等在樓上。他身後跟著兩名安全處職員。道允看見他的瞬間，左腕舊疤又開始發熱。
「尹律師。」韓泰錫把一份電子命令書投到大廳玻璃牆上，「不必為難一線人員。」
命令書標題清楚浮現。
『白道允執行相關權限及記憶設備接觸停用命令。』
下方列出範圍：執行椅、原始檔驗證室、事故復原設備、外部儲存媒介、記憶分析終端，以及所有可能接觸原記憶者資料之公用裝置。
海琳只看了一秒。「簽發時間是我們提出法院保全後。」
韓泰錫微笑很淡。「安全命令不需要配合律師的時間。」
「但需要具體理由。」海琳取出另一份文件，直接透過法院介面送入矯正廳收文系統，「我現在提交不當程序保全聲請書。命令書簽發晚於法院證據保全，且目的明顯是阻止委託人確認自身面談程序。從現在起，任何阻擋行為都會被列為接見妨害與證據滅失風險。」
韓泰錫的視線移到道允身上。「你開始讓別人替你說話了。」
道允沒有接話。他看見海琳手指在文件邊緣輕敲兩下。
那是約定的信號。
她爭取的不是勝利，是三到五分鐘的時間。
道允轉身走向大廳角落的民願查詢終端。保全員立刻要攔，海琳的聲音在背後切過去。
「那是一般民眾查詢機。若你們主張白道允先生連民願公告都不得閱覽，請把適用條文唸進錄音。」
保全員遲疑的半秒，足夠道允站到終端前。
他沒有登入內部帳號，只選擇「諮詢中心民願查詢」。李智厚姓名輸入後，畫面只顯示完成、無異常、居家觀察。負責人仍是空白中心章。道允手指迅速滑到頁面底部，連按三次返回，再進入「列印紀錄預覽」。
螢幕停頓。
民願端為了避免民眾重複輸入，會把最近一筆查詢的列印模板暫存在本機快取。道允以前協助宣導時抱怨過這個漏洞，資訊科回答只是民願資料，沒有風險。
現在，那個沒有風險的縫隙裂開了。
列印模板先吐出李智厚基本資料，接著是檢查室代碼、到場時間、離場時間。負責人欄仍被遮住，但出入名單沒有完全清掉，只以灰色小字壓在底層。
道允把畫面放大。
檢查室 3-C。
十六點二十八分，李智厚與監護人入室。
十六點三十一分，恩平中心兒童諮詢師入室。
十六點三十四分，外部認知支援訪問帳號入室。
身分號碼後六碼被遮蔽，但前段的臨時識別號沒有被遮蔽。
R-7139-K。
道允瞳孔縮了一下。
姜武鎮移送時，那名白袍負責人的平板終端曾在命令頁右上角閃過同樣的臨時識別號。不是姓名，不是單位，是民間研究員身分號碼。當時他只記住前四碼，因為那人說「姜武鎮是受刑人，不是證人」時，平板正對著他的眼睛。
他繼續往下捲。
十六點四十二分，R-7139-K 離室。
十六點四十六分，R-7139-K 再入室。
十六點五十二分，R-7139-K 第三次入室。
同一個民間研究員，在八歲孩子的記憶穩定檢查中反覆出現三次。
而正式結果卻寫著無異常、不需追加治療。
道允的胃部像被冷手抓住。他立刻開啟畫面擷取。民願終端不允許外接儲存，他只能用法院接見授權產生臨時視覺紀錄。海琳還在與韓泰錫對話，聲音穩定得像一面牆。
「次長，你若認為白道允先生的所有視覺確認都構成記憶設備接觸，等於承認這場面談目的不是諮詢，而是證言控制。」
韓泰錫沒有回答。
道允按下擷取。
畫面右下角出現「法院臨時紀錄生成中」。進度只跑到百分之四十七，大廳上方的廣播忽然響起一聲短促提示。
『民願查詢終端安全模式啟動。』
螢幕瞬間變黑。
道允的手還停在半空。
所有查詢頁面、列印模板、快取紀錄，都在黑色反光裡消失。終端下方的燈由白轉紅，封鎖條碼滑出，像一張閉上的嘴。
海琳猛地回頭。「擷取完成了嗎？」
「不完整。」道允看著黑掉的螢幕，「但號碼看見了。R-7139-K，三次。」
韓泰錫緩步走近。他臉上沒有怒意，只有一種更乾淨的冷淡。「白執行官，你接觸了未成年原記憶者諮詢資料。這會讓你的醫學評估更不利。」
「不是醫學評估。」道允抬眼看他，「你們在智厚失蹤前，就讓姜武鎮移送那條線的人碰過他。」
大廳空氣像被抽走。排隊民眾不明白發生什麼，只感到保全人員突然收緊包圍，兒童安全宣導影片仍在牆上播放著柔和音樂，顯得異常刺耳。
韓泰錫看了他一會兒，輕聲說：「你現在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成症狀。」
道允正要回答，地面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震動。
不是通風機。
是某扇厚重隔離門被從內側撞上的聲音。
所有人都停住。下一秒，遠處地下通道方向響起一道短促、尖銳、幾乎不像人能發出的慘叫。那聲音穿過樓板、金屬門與大廳潔白牆面，像刀子一樣劃開所有程序語言。
道允在第一個音節裡就認出來了。
閔世羅。
她只叫了一聲，隨即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截斷。大廳廣播同時亮起紅燈，機械女聲開始重複：
『地下隔離棟，面談準備完成。白道允，請立即報到。』
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
第 17 話 下一個記憶接入者白道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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