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跳到九分五十二秒時,門外的腳步停在 B-4 前。
道允盯著螢幕上的姓名,先感到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過於清楚的理解。姜武鎮曾被插入不屬於他的犯罪記憶,再由系統讀成悔悟與恐懼反應。現在這張椅子要對他做同樣的事,只是方向相反。
『白道允疑似受未授權同步汙染。』
『白道允記憶辨識不可靠。』
『白道允證言失效。』
只要接上一次,之後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會被整理成症狀。
海琳反手關掉椅體主畫面,卻沒有碰束帶。「退後。」
「門外是安全處。」
「所以不是用跑的。」她把終端舉到監視器前,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裂縫,「尹海琳,律師。現將白道允登記為記憶侵害案件緊急保護委託人。接見中斷、身體接觸、強制接入,全部視為妨害代理與現行侵害。」
她的手指連續滑過三個介面。法院保全、律師接見、委託人保護網。每一項送出時都亮起黃色,像脆弱但仍存在的欄杆。門外有人刷卡,鎖發出短促拒絕聲。
海琳看向道允。「現在開始,你不是矯正廳職員,是我的委託人。說話少一點,所有操作都讓我先記錄。」
道允點頭,把神經貼片殘留的傳輸進度看完。百分之百。法院收件號碼出現的瞬間,房門外響起韓泰錫的聲音。
「尹律師,把白道允交出來。你正在阻礙安全處置。」
「我正在阻止未經同意的記憶接入。」海琳沒有提高音量,「請把你要接入我委託人的法源、醫療同意、風險告知與法院許可一次唸清楚。」
門外靜了半秒。那半秒比辱罵更像答案。
記憶椅的倒數仍在前進,八分四十六秒。椅體似乎因接觸不到對象而啟動近場搜尋,扶手邊緣的感應燈一格格亮起。
「它會等到倒數結束後轉入強制引導。」道允說,「需要離開椅體半徑。」
海琳扯住他的袖口,把他拉進 B-4 側邊的小辦公隔間。那原本是面談記錄員使用的房間,只有一張桌、兩張椅子與內嵌終端。她反鎖內門,將法院臨時認證片貼在門縫上,讓門鎖變成證據保全狀態。
「坐下。」她命令,「我們在這裡把你先固定到法律程序裡。」
道允坐下,聽見外門被安全處撞了一下。牆板震動,灰塵落在終端邊緣。海琳開啟委託登記,快速輸入他的姓名、身分、限制證人標記、即時接入風險、第三方強制掃描證據,以及姜武鎮案異常。最後一欄是委託人聲明。
她把畫面轉向他。「只說事實。二十秒。」
道允看著鏡頭。「我是白道允。本人不同意任何記憶穩定性面談、醫學失效評估或感覺皮質接入。剛才 B-4 記憶椅在沒有告知與命令書的情況下,將我列為即時接入對象。我認為目的在於覆寫或汙染我的記憶,使姜武鎮案證言失效。」
海琳按下封存。「夠了。」
委託登記送出。畫面跳出紅字警告:矯正廳內網正在請求優先安全命令覆蓋。海琳沒有退縮,轉入非公開證據保全程序,將剛取得的三組資料拖入同一包裹:姜武鎮矯正前原始腦圖、執行時異常反應重疊圖、李智厚父母關於諮詢後異常與圖畫的證詞影像。
「智厚父母的證詞已經進過法院保存棟,這裡能追加關聯性。」她說,「一旦法院承認它們是同一侵害結構,矯正廳就不能把你單獨醫學化處理。」
門外撞擊第二次響起,韓泰錫的聲音變得更低。「白道允,你現在每延誤一分鐘,都會提高汙染擴散風險。」
海琳沒有回頭。「這句也錄進去了。」
就在證據包上傳時,海琳的個人終端震了一下。她看見訊息來源,立刻切到公開新聞推送。三家媒體幾乎同時跳出快訊。
『姜武鎮案主執行官疑似遭高危記憶汙染』
『矯正廳內部人士:執行官出現被害妄想與暴力闖入行為』
『未成年受害者資料遭停權執行官非法查閱』
道允看著自己的證件照被放在新聞旁。那張照片拍於三年前,制服筆挺,眼神平直,現在被裁成危險人物的輪廓。報導用「疑似」、「專家指出」、「內部憂心」堆起一座看似中立的牢籠。
「他們放媒體了。」道允說。
「比我想的快。」海琳把新聞一起截進保全資料,「這代表他們不打算只在廳內解決你。要先讓社會相信你已經壞掉。」
「能擋嗎?」
「不能完全擋。」她抬眼,「但能讓每一篇報導都和證據滅失時間貼在一起。輿論不是法庭,卻會怕被證明是工具。」
道允沒有再看新聞。他將內嵌終端轉成低階維護模式。這台辦公終端權限很低,正常情況下查不到簽核路徑,但 B-4 的椅體剛把他的名字排進即時接入,必然在本機留下最短暫的批准快取。
「我需要三分鐘。」他說。
「做什麼?」
「找剛才是誰批准椅子接我。」
海琳看了他一秒,讓開位置。「不登入你的帳號。用我剛建立的委託保護號碼開稽核閱覽。」
道允依言操作。保護號碼只能看見與侵害相關的程序痕跡,不能讀記憶內容,反而避開矯正廳對他內部權限的封鎖。他從椅體排程進入稽核欄,找到一條被系統刻意摺疊的批准紀錄。
時間:清晨五點十三分四十二秒。
道允的指尖停住。那是姜武鎮事故中,他的生體簽章第一次被盜用的時間。
海琳也認出那串數字,呼吸變輕。「我在接見室給你看的紀錄。」
「同一把鑰匙。」道允低聲說。
他沒有打開內容,而是復原簽章路徑。正常生體簽章會從本人媒介、身分閘門、接觸感應器一路形成完整鏈條。可這筆批准的鏈條中間被剪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步過載時擷取的活體反應樣本。有人趁他的神經被倉庫層抓住時,複製了足以騙過系統的瞬間波動。
道允把路徑往回追。第一層是 B-4 面談排程,第二層是限制證人醫學失效評估,第三層是姜武鎮案事故後證言能力保全。再往上,簽核者欄位被黑條遮住,標示為「安全匿名處理」。
門外第三次撞擊,內門上的法院認證片亮起裂紋警告。海琳一邊支撐門板,一邊問:「能解嗎?」
「匿名不是刪除,只是換成代碼。」道允把系統語言切到原始稽核格式,「如果是韓泰錫,至少會留下次長室安全憑證。」
黑條在螢幕上抽動,底層字元一行行浮出。韓泰錫的名字沒有出現。次長室憑證也沒有。
最末端簽核欄只有一組代碼。
NCC-17-TA-0419。
道允皺眉。「國家諮詢代碼。」
海琳的動作忽然停住。
那不是短暫的驚訝。她像被人從胸口抽走空氣,扶著門的手指一點一點失去血色。外門還在被撞,新聞快訊仍在跳,記憶椅倒數剩下三分十一秒,可她卻盯著那組代碼,彷彿整個地下隔離棟都在瞬間消音。
「尹律師?」道允叫她。
海琳沒有立刻回答。她伸手碰向螢幕,指尖停在最後四碼前,細微發抖。道允第一次在她臉上看見這種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某個被埋了十年的傷口突然被精準剖開。
「這不是韓泰錫的層級。」她的聲音低啞得不像平時,「他只是執行。」
道允看著她。「你見過這組代碼?」
海琳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泛紅,卻仍強迫自己把終端接回法院伺服器。她輸入一串舊案件索引,速度不像搜尋,像早已背熟。資料夾名稱短暫閃過。
尹泰謙。
十年前。
記憶矯正副作用申訴。
她調出最後一頁醫院移交紀錄。道允看見親屬辨識失敗、情感連結低落、人格鈍化等字樣,看見一名受刑人從矯正室出來後連妹妹都認不出來的簡短摘要。然後,在那份舊紀錄最底端,最終外部諮詢欄位裡,同一組代碼冰冷地躺在那裡。
NCC-17-TA-0419。
海琳的臉色終於徹底白了。
「我哥的紀錄最後,也是它。」她說。
下一秒,B-4 外門被撞開,安全處的黑色防護靴踏進房內。與此同時,空記憶椅的倒數歸零前,椅背端口猛然亮成刺眼的白,系統機械音在房裡響起。
『即時接入對象未就位。啟動強制導引程序。』
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
第 19 話 十年前釘下的相同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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