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零三分的紅字還停在海琳終端上。
道允站起來的瞬間，椅腳在審查室地面刮出尖銳聲響。韓泰錫的目光立刻壓過來，像早就等著他失控。
「白道允，審查尚未結束。」
「朴美妍預定九點十二分接入。」道允把那行通知投到桌面中央，聲音沒有提高，「現在離開，是阻止正在發生的記憶侵害。」
海琳已經收起裁定書與錄影筆，直接對著鏡頭宣告：「尹海琳，代理人。現場收到國民安定化計畫第一試驗區域即時接入通知。對象為重大刑案遺族朴美妍，接入節點恩平市民記憶諮詢所。若矯正廳阻止我與委託人前往確認，視為持續侵害與滅證。」
韓泰錫的嘴角微微收緊。「那是市民心理復原程序，不是你們能任意干涉的矯正案件。」
「那就更該有完整同意。」海琳冷冷看他，「你現在說的每一句，都會和同意書一起被送進法院。」
保全往門口移動。道允沒有等。他繞過長桌，從兩名安全官之間穿出去。有人伸手要抓他的肩，海琳的聲音像刀一樣切進來：「碰他的人先報姓名與職級。」
手停在半空。
外頭記者仍擠在大廳。道允穿過鏡頭時，問題再次撲來，但這一次他只聽見自己心跳與終端上的倒數。09:04。09:05。九點十二分之前，他們必須讓朴美妍離開那張椅子。
車門關上後，海琳把終端接上車內網路。「我打她的保護聯絡號。」
沒有人接。
第二通也沒有。
第三通被系統轉入諮詢所接待留言，柔和女聲說明：「本中心諮詢期間將暫停外部干擾，以保障個案情緒穩定。」
海琳低聲罵了一句，立刻改撥諮詢所總機，同時把法院裁定影本傳過去。接待員聽見朴美妍的名字後，語氣變得過分平滑：「個案正在進行焦慮緩解前檢查，程序安全，請勿造成二次刺激。」
「告訴她不要簽任何文件。」
「律師，個案有自主決定權。」
通話被切斷。
道允把車速壓到極限。清晨城市的道路像被過度擦亮的鐵片，紅燈、巴士、上班人潮都成了阻礙。海琳一邊繫緊安全帶，一邊用最快速度建立臨時保全紀錄：「到場後我處理同意書，你找終端。不要碰接入線，除非它已經啟動。」
「如果已經啟動？」
「先切斷外部傳送，不要拔她頭上的貼片。錯誤斷線會讓他們把傷害寫成我們造成的。」
道允沒有回答，只更用力握住方向盤。
九點十分，他們抵達恩平市民記憶諮詢所。
那棟建築外觀不像矯正廳，甚至不像醫療機構。玻璃門上貼著淡綠色標語：悲傷不是病，請讓專業陪你度過。大廳裡播放著舒緩音樂，櫃台旁有盆栽、軟椅與兒童畫冊。若不是道允知道全國記憶網路節點就藏在牆後，這裡看起來只是一處尋常心理諮詢所。
海琳沒有在櫃台停下。她亮出律師證與法院裁定，「朴美妍在哪一間？」
接待員臉色一變。「個案正在諮詢，不能——」
「接入預定九點十二分。」海琳把內部通知攤在她面前，「你們還有一分鐘決定，是帶路，還是一起成為未經同意記憶移植的現場人員。」
接待員的嘴唇失去血色。
走廊盡頭的諮詢室門半掩，裡面傳來溫柔女聲。
「朴女士，這不是治療智厚記憶的程序。只是幫助妳的大腦降低反覆惡夢與過度警戒。妳最近一直訴訟、一直接觸案件資料，身體會以為危險還沒結束。簽完這份同意書，我們就能開始舒緩檢查。」
朴美妍坐在米色沙發上，口罩掛在下巴，眼睛仍紅腫。她面前的桌上放著同意書，右手握筆，指尖抖得厲害。
道允一進門，她先是愣住，隨即像被抓到做錯事般縮起肩膀。「白執行官……尹律師……他們說，這能讓我不要每天夢見智厚在喊。」
那句話讓道允喉嚨發緊。
海琳已經按下錄影。「朴女士，妳還沒簽吧？」
「還沒有。」朴美妍低頭看文件，「他們說只是焦慮緩解。我太累了，我真的……我一閉眼就聽見他哭。」
諮詢師站起來，擋在桌前。「請你們離開。個案有自願接受心理復原支援的權利。」
海琳伸手拿起同意書，迅速翻頁。「權利的前提是告知。這份文件寫的是神經安定檢查、情緒刺激降低、非侵入式諮詢輔助，沒有任何一條說明會接入外部記憶封包。」
諮詢師的笑容僵住。「那只是專業用語簡化。」
「範圍呢？」海琳把文件舉到鏡頭前，「接入來源、持續時間、可撤回方式、移植記憶種類、副作用、是否介接全國記憶網路，全都沒有。妳們連『記憶移植』四個字都避開了。」
朴美妍的筆掉在桌上。
「記憶……移植？」她的聲音破碎，「不是讓我不要做惡夢嗎？」
沒有人回答。
道允趁諮詢師看向海琳的瞬間，繞到牆邊的白色終端。表面顯示的是焦慮檢查排程，底層卻有熟悉的矯正廳介面。他插入一次性接觸片，舊執行官權限被拒絕，限制證人紅字跳出。他改用剛才內部通知裡的佇列識別碼反查傳送預約值。
09:11:23。
傳送封包出現在螢幕底層。
道允本來以為會看見犯罪受害者恐懼、創傷緩衝或哀傷鈍化層。可預覽索引展開後，第一行就讓他背脊發冷。
『情感束類型：順從反應低劑量。』
『核心向量：權威信任增幅、衝突迴避、訴訟疲乏合理化、失去對象不可追回之認命固定。』
『覆蓋目標：高強度憤怒反應、追責衝動、反覆抗議行為。』
不是治療惡夢。
也不是減少痛苦。
那是一組陌生人的順從與認命，被包裝成溫柔的心理復原，準備覆蓋一個母親失去孩子後僅剩的憤怒。
道允的手指冷到發麻。他抽出預約值、封包摘要、來源遮蔽碼與九點十二分傳送命令，全部塞進離線證據槽。
諮詢師終於發現他在做什麼，伸手撲向終端。「住手！那是中心設備！」
道允側身避開，冷冷說：「傳送尚未開始。妳最好不要讓它開始。」
牆上的時間跳到09:11:50。
終端忽然發出柔和提示音。
『個案同意書簽署待確認。』
『逾時將由現場諮詢師確認口頭同意。』
海琳一把抓住朴美妍的手腕，讓她遠離桌面。「朴女士，妳不同意，對嗎？」
朴美妍抬起頭，眼淚沿著臉頰掉下來。她看向那份同意書，又看向道允螢幕上的文字。
「他們要拿走我的生氣嗎？」她問。
沒有人能把這句話說成誤會。
朴美妍忽然站起來，聲音顫抖卻清楚：「我不同意。智厚死了，我很痛，我每天都想死，可是我不同意你們把我變成覺得沒關係的人。」
海琳把這句話完整錄下。
09:12:00。
終端傳送鍵自動亮起，又在同一秒被道允抽掉預約值後失去目標，紅字瘋狂閃爍。
『接入失敗。』
『個案未確認。』
『節點回報異常。』
諮詢所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海琳拉起朴美妍，將同意書、錄影與道允抽出的預約值全部放進封存包。「走。」
三人穿過走廊時，大廳裡原本播放舒緩音樂的牆面大螢幕突然黑掉。所有等待諮詢的人都抬起頭。
下一秒，吳世俊的臉出現在螢幕中央。
他穿著筆直西裝，背後是國徽與全國記憶網路的藍色圖樣。字幕緩緩浮現。
『國民安定化計畫 發表式特別直播。』
『D-3。』
道允的腳步停住。
他記得原本公告的日期。十天後。還有十天，讓他們找出主鑰匙、送出證據、阻止全國同步。
螢幕下方的舊日期被一道灰線刪除，新日期像鮮血一樣亮在所有人眼前。
三天後。
吳世俊在無聲的預告畫面裡微笑，像已經看見他們剛才阻止的，只是一枚可以捨棄的試驗節點。
海琳低聲說：「他們不是提前了。」
道允看著那個D-3，胸口沉到幾乎無法呼吸。
「他們已經開始了。」
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
第 34 話 倒數三日裡的最初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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