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分鐘不夠逃,也不夠整理一份能穿過國安例外的告發狀。
海琳把傳喚書複製進離線證據槽,沒有立刻說話。停車場的燈管在頭頂發出細小電流聲,像某種過於冷靜的倒數。道允看著「未到場者得即時執行強制接入評估」那一行,反而比剛才更安靜。
「不去,他們會說我拒絕證言能力保全。」他說。
海琳收起終端。「然後強制接入。」
「還會把拒不到場寫成逮捕理由。」
她看了他一眼。那不是同意,也不是阻止,而是在確認他已經把陷阱的形狀看完。
道允把裂掉的隔離終端放進外套內側。「他們要的是讓我消失在程序裡。那就讓程序開著。」
海琳啟動車內紀錄器,將傳喚書、附表 B-7、收件封鎖畫面與青松回執依時間順序綁成一份簡短封包。「到場可以。但你不單獨回答任何涉及記憶內容的問題。所有問題先確認法源、目的、範圍。」
「韓泰錫不會給。」
「那就讓他在記者前面不給。」
道允發動車子時,城市已經完全醒來。上班車流像灰色河水擠過道路,公車站前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提著早餐快步走向地鐵。那些普通臉孔讓附表 B-7 的欄位變得更真實。失業給付長期領取者、憂鬱症治療中斷者、示威參與者、刑案遺族。不是數字,而是正在過馬路、排隊、咳嗽、扶著孩子書包的人。
首爾中央記憶矯正廳出現在前方時,門口已經排滿記者。轉播車停在路邊,鏡頭正對著大門。公開審查的消息顯然不是剛剛才發出去的。有人在他們抵達前,替所有畫面都選好了角度。
道允下車的一瞬間,快門聲像細碎玻璃一樣砸過來。
「白道允執行官!你是否承認執行期間發生高危記憶汙染?」
「你非法接觸國安例外資料是否屬實?」
「姜武鎮案中你看見自己的童年記憶,是幻覺還是操作失誤?」
海琳先一步擋在他側前方,出示律師證與法院緊急保全裁定影本。「尹海琳,代理人。今天的所有提問、推擠、身體接觸與阻攔,都會納入記憶侵害案件接見妨害與證據保全紀錄。」
記者聲音停了一拍,又立刻湧上來。
道允沒有回答任何問題。他只穿過鏡頭與保全組成的狹窄通道,走進曾經熟悉到不需要看路的矯正廳大廳。
身分閘門掃過他的虹膜,沒有像過去那樣亮綠燈。
琥珀色警示在玻璃上閃爍。
『限制證人。』
『公開審查到場確認。』
『感覺皮質接入權限:待安全官判定。』
海琳立刻抬起終端拍下畫面。「在本人到場後仍保留接入權限待判定,紀錄。」
大廳另一端,韓泰錫正在等。
他穿著深色西裝,領帶筆直,身後站著安全處、內部稽核與兩名陌生的醫療評估官。公開審查室的門半開,裡頭已經架好固定鏡頭,旁聽席前排坐著幾名獲准入場的記者。那不像臨時審查,更像一場排演完成的公聽會。
韓泰錫看向道允,表情沒有憤怒,只有準備充分的平靜。
「白道允,九點前到場。很好。至少你還理解程序。」
道允停在門前。「我到場,不代表同意接入。」
「今天是公開審查,不是接入。」韓泰錫的聲音足以讓旁邊鏡頭收進去,「我們只是確認你在姜武鎮案執行期間發生的感覺混入,是否已經影響證言能力與執行官判斷。」
海琳冷冷接上:「也請同步確認,貴廳是否曾在無法院許可、無醫療同意、無風險告知下,將我委託人排入 B-4 即時接入倒數。」
韓泰錫看她。「尹律師,你可以旁聽。但本案涉及國安例外資料,發言範圍將由現場安全官限制。」
「錯。」海琳把一份裁定書舉到鏡頭前,「首爾家庭法院緊急證據保全裁定仍有效。保全對象包含姜武鎮遺體殘留資料、執行事故原始紀錄、相關接入批准路徑及其後續滅失風險。你們今天若以審查名義誘導白道允陳述、強制檢查或接入,都是對保全證據的再汙染。」
韓泰錫的眼神微微變冷。
旁聽席記者開始低聲交換訊息。鏡頭紅燈一顆顆亮著。
公開審查室內,中央放著一張長桌。道允坐在受審查席,海琳坐在他左側,不等安全官開口便將錄影筆、律師終端與裁定書副本整齊排好。桌面另一側,韓泰錫坐在主審位置,身旁醫療評估官開啟白色平板。
牆上螢幕亮起,第一張就是姜武鎮執行室畫面。道允站在控制台前,姜武鎮固定在記憶椅中,生命值狂跳。畫面被剪過,沒有顯示急停失效,也沒有顯示系統追加白道允為同步對象,只停在姜武鎮痙攣與道允臉色蒼白的瞬間。
韓泰錫開口:「白道允執行官,請確認。姜武鎮案執行期間,你是否在未接入感覺皮質的狀態下,主觀感受到濕冷、水滴、鐵門聲與未知兒童影像?」
道允看著那段被剪得乾淨的畫面。「問題不完整。」
韓泰錫微微挑眉。「請回答是或否。」
「我要求先播放完整事故紀錄,包含急停鎖定、自動校正、同步對象追加與簽章批准欄。」
醫療評估官插話:「目前只需確認你的感覺混入症狀。」
海琳立刻敲了一下桌面。「反對。問題將系統層級未授權同步預設為個人症狀,誘導性明顯。請先提示審查依據與完整資料來源。」
韓泰錫沒有理她,轉向鏡頭。「各位可以看到,白道允執行官在高危矯正刑後,持續將系統事故解釋為外部陰謀,並非法接觸多項國家安全例外資料。他的判斷是否穩定,關係到後續所有證言可信度。」
這句話是給記者聽的。
牆上螢幕切換成新聞剪輯。標題一個比一個刺眼:受汙染執行官、姜武鎮案審查混亂、非法取得未成年受害者資料。道允看著自己的臉被放大在螢幕上,像看著另一個已經被判定失效的人。
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緊。
海琳卻比他更快。她把法院裁定書推到桌面中央,又調出 B-4 記憶椅倒數畫面、韓泰錫在法醫安置棟封鎖出口的錄音、法院收件遭國安例外阻斷的紅字。
「韓次長,你若要討論證言能力,請先回答三件事。」她的聲音不高,卻切進每支麥克風,「第一,B-4 將白道允列入即時接入對象的命令書在哪裡。第二,姜武鎮遺體焚化前處置由你簽核,為何早於法院解剖程序啟動。第三,今天公開審查通知發出前,為何已有媒體取得高危記憶汙染敘事。」
審查室裡第一次真正安靜。
韓泰錫身旁的安全官低聲說了句什麼。記者席有人立刻舉手,想追問,卻被工作人員壓下。
韓泰錫的表情沒有崩,只是把視線從海琳移回道允。「尹律師,這裡不是你的記者會。」
「當然不是。」海琳按下傳送鍵,「所以我剛才已經把現場完整錄影與你拒答的部分,送進法院證據保全補充附件。若被國安例外攔下,攔截紀錄也會自動留存。」
就在那一瞬間,她的安全終端忽然無聲震動。
不是法院回執,也不是公開網路訊息。震動極短,像有人從封閉系統縫隙裡塞進一枚針。
海琳的目光微不可察地一沉。她沒有立刻打開,只用左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道允知道那是「先拖住」的意思。
他看向韓泰錫。「如果你要把我塑造成不穩定執行官,至少播放完整七點四秒。」
韓泰錫冷冷說:「你無權要求公開高危汙染內容。」
「我要求公開的不是受害者痛苦內容。」道允抬起眼,「是誰批准了接入。」
記者席再次騷動。
韓泰錫第一次沉默超過三秒。
這三秒,足夠海琳打開安全終端的隱藏層。
螢幕亮度被壓到最低。寄件者欄位顯示為一串破損內部帳號,帳號末端卻留著她與道允都熟悉的標記。
閔世羅曾用過的復原路徑。
檔名只有四個字。
『內部通知。』
海琳沒有播放,只把文字模式打開。第一行跳出來的瞬間,她的指尖停住。
道允用眼角掃過去。
『國民安定化計畫 第一試驗區域確認。』
『區域:首爾西北圈。』
『對象數:312。』
『狀態:全國記憶網路待命佇列登錄完成。』
首爾西北圈。
恩平、麻浦、西大門、部分鍾路邊界。智厚的家、諮詢中心、朴美妍所在的區域,全都被圈在裡面。
海琳往下滑。名單被壓縮成編號、姓名、來源分類、接入節點與佇列狀態。前幾行是失業給付、憂鬱症中斷、校園情緒異常。第十一行開始,出現「重大刑案遺族訴訟持續者」。
道允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伸手,指尖碰上螢幕邊緣,往下拉。
第十五行。
『朴美妍。』
『來源分類:重大刑案遺族,高強度訴訟持續。』
『接入節點:恩平市民記憶諮詢所。』
『佇列狀態:待命。』
道允盯著那個名字,腦中浮出她在法院閱覽室顫抖的手。那隻手曾小心翼翼抱著智厚的圖畫紙,像抱著孩子最後一點還沒被國家拿走的東西。
韓泰錫的聲音從桌對面傳來。「白道允,回答問題。你是否承認自己在執行期間發生感覺混入?」
道允沒有抬頭。
因為就在他確認畫面的瞬間,第十五行的灰色狀態閃了一下。
『待命』兩個字消失。
新的紅字即時切換上來。
『準備完成。』
下一秒,名單右側多出一行小字。
『預定接入開始:09:12。』
公開審查室牆上的時鐘,正好跳到九點零三分。
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
第 33 話 九點十二分前的同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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