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停靠聲在地下二樓盡頭沉下去後,驗證室的門外立刻傳來移送輪床的滾動聲。
道允沒有關掉螢幕。紅字「疑似第三視野混入」仍覆在李智厚的封包上方,像一枚壓不下去的警報。閔世羅站在他身後,臉色比剛才更冷,卻沒有再說別按,也沒有再說來不及。
特殊執行室的內部通訊響起。
「白執行官,受刑人姜武鎮移送完成。請確認接收。」
道允抬頭,看見玻璃牆另一側的燈一盞盞亮起。記憶椅從黑暗裡浮出輪廓,束帶已經張開,像某種金屬骨架。兩名警衛押著姜武鎮進來。那男人比審訊影像裡瘦,臉頰凹陷,眼白泛黃,嘴角卻仍殘留一點像嘲笑的歪斜。
他被按進椅子裡時,肩膀撞上靠背,粗重地喘了一聲。
「現在才想讓我怕?」姜武鎮乾笑,聲音沙啞。「孩子已經死了,你們再怎麼弄,我也——」
固定顎部的透明架壓住他的下巴,話被截斷。手腕、腳踝、胸腔束帶依序扣緊,神經貼片貼上太陽穴與後頸。監測儀亮起,心跳一百一十二,血壓偏高,瞳孔反應正常。
道允走回控制台。每一步都像踩在那四小時空白上。
系統自動彈出法院提前執行命令。電子章、法官簽名、法務部特別執行通報、矯正廳次長批准,全部齊全。未成年受害者保護委員會欄位仍是事後補簽待定,但在清晨五點前,這不構成停止條件。
「白執行官。」通訊另一端的主任聲音僵硬,「請進行最終確認。」
道允看了一眼時間。
04:59:12。
閔世羅從驗證室門口走出來,停在控制台側後方。她沒有看姜武鎮,只看著道允的手。
「封包一級封存還在。」她低聲說,「你若現在拒絕,安全處會接手。」
「我知道。」
「他們會把第三視野排除,或者直接覆寫紀錄。」
「我也知道。」
道允點開執行設定。李智厚受害記憶包被系統切成二十四段,第一階段為巷口接觸與強制帶離,第二階段為車內限制行動,第三階段為監禁恐懼。未知三秒黑畫面被一級封存鎖在旁邊,狀態顯示:不得納入。
但它的邊緣仍有一圈極淡的灰光。
像沒有真正離開。
道允把同步強度調到法定低限,將監禁地點缺失區間設定成即時監控,右手懸在緊急停止鈕上方。他不能讓未驗證的東西繼續深入,可他也不能把按鈕交給下一個不會問問題的人。
「法院命令有效。」他說。
系統要求生體簽章。
道允把拇指按上感測區,冰冷針刺感從指腹竄入。螢幕上浮現他的名字。
白道允,主執行官。
「執行開始。」
五點整,特殊執行室的燈暗了一階。
姜武鎮原本還想扯動嘴角,下一秒,全身便被固定在椅背上。記憶灌入從低階觸覺開始。巷弄裡潮濕的空氣、補習班後巷殘留的雨水味、孩子握著草莓牛奶的冰冷手心,依序流進他的感覺皮質。
監測螢幕上,姜武鎮的手指抽了一下。
道允沒有眨眼。
第一段視覺展開。低矮的視線晃過巷口,藍色書包帶磨著肩膀。黑色廂型車停在前方,側門滑開,陰影像嘴一樣張著。姜武鎮的喉嚨裡擠出悶聲,胸腔開始急促起伏。
「同步反應正常。」世羅看著副螢幕,「痛覺未超標。」
下一秒,陌生手掌壓上嘴。
姜武鎮猛地弓起背,束帶發出緊繃聲。孩子喉嚨裡沒能喊出的尖叫,被完整轉成受刑人的神經訊號。他的瞳孔放大,汗從額角滲出,沿著灰白的臉滑下來。
「唔、唔——」
他的聲音被顎架壓碎。道允盯著數值,沒有移開視線。他見過太多人在第一波受害恐懼裡崩潰。嘲笑、否認、咒罵,最後都會被身體記憶撕開。這正是制度宣稱有效的部分。
可是今天,螢幕右上角的黑色封存印記像一顆沒拆除的子彈。
第二階段開始。
布袋罩住視野。畫面陷入不規則的黑,車體震動透過脊椎傳來,布料裡混著潮濕灰塵、塑膠和汗臭。李智厚在記憶裡哭到咳嗽,喉嚨乾裂。某個男人低聲罵:「安靜。」
姜武鎮的身體劇烈一震。
那句聲紋與他的審訊資料相近,系統立刻標示高度一致。姜武鎮像被自己的聲音從內側咬住,嘴角冒出白沫,眼球急速轉動。
「反抗值下降。」主任的聲音從通訊裡傳來,帶著被壓住的興奮。「繼續。」
道允沒有回應。
他把第三感官殘痕的監測視窗拉到最大。低沉呼吸仍藏在布袋段落深處,薄得像灰塵,卻在同步波形中緩慢起伏。不是姜武鎮。不是李智厚。
「世羅。」
「我看見了。」她的聲音乾澀。
道允的手指更靠近緊急停止鈕。
第三階段接入前,系統照程序跳出警告:監禁地點視覺層缺損,將以觸覺、聽覺、嗅覺與恐懼反應補足。道允本能地想按下暫停,但法院命令與執行流程已經走到這裡,任何非致命異常都只會被記成執行官主觀判斷。
他咬緊牙關,低聲下令:「監禁段,低限接入。任何未識別視覺一出現就切斷。」
系統接受命令。
空氣變冷。
不是執行室的冷氣,而是螢幕裡那個孩子記憶中的冷。水滴聲出現。滴答,滴答,落在空曠水泥地上。姜武鎮的呼吸突然變得破碎,像肺被浸進冰水裡。鐵門刮擦聲接著響起,鏽蝕鉸鏈被慢慢推開,一次、停頓、再一次。
道允的後頸泛起細小刺痛。
他沒有接入同步。
他不該感覺到那扇門。
「觸覺外溢?」世羅猛地靠近螢幕。
「不是外溢。」道允看著右下角波形,聲音沉下去,「它在尋找附著點。」
螢幕上的黑暗忽然震動。
原本應該缺失的視覺層,在監禁段深處裂開一條縫。不是孩子被罩住布袋時的低矮視線,也不是跌倒時貼近地面的角度。畫面一瞬間升高,穿過灰暗空氣,像從天花板角落往下俯瞰整座空間。
老舊倉庫出現在螢幕上。
破裂窗戶被木板釘住,初夏清晨的光從縫裡斜斜灑下,照出空氣裡漂浮的粉塵。水泥地有大片深色潮痕,角落堆著塑膠布與生鏽鐵架。鐵門半開,門縫裡滲著濕冷光線。
道允的呼吸停了一拍。
李智厚不可能看見這個角度。
八歲孩子被蒙著眼,身高不到那裡,更不可能從倉庫高處俯視自己被囚禁的地點。這不是受害者記憶斷片,也不是背景雜訊。這是一個站在別處的人,把眼睛放進了孩子的恐懼裡。
「切斷!」世羅喊。
道允的手已經壓向緊急停止鈕。
就在指尖即將碰到紅色按鈕的瞬間,倉庫畫面中央出現了一個孩子。
那孩子站在水泥地正中間,背對鏡頭。身上是洗到發白的短袖,膝蓋有擦傷,手臂垂在兩側,瘦小得像隨時會被那片陰影吞掉。倉庫裡沒有聲音,只剩水滴一下一下落地。姜武鎮在記憶椅上劇烈抽搐,監測儀尖叫著跳出神經過載預警。
道允卻動不了。
他看著那個孩子的後腦杓,看著那截細瘦脖子,看著左手腕內側一小塊淡色疤痕。
某個他以為自己沒有記得過的感覺,忽然從胸口深處往上撞。不是資料,不是推論,是身體比意識更早醒來。濕冷水泥地。鐵鏽味。光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還有一個小小的呼吸聲,躲在他身後。
孩子緩緩轉過身。
道允的指尖停在半空。
螢幕裡的男孩抬起臉,眼睛黑得很深,臉頰上沾著灰,嘴唇因寒冷和恐懼發白。那張臉還沒有現在的稜角,也沒有日後學會的克制與冷靜,可眉骨、眼尾、鼻樑,分明都屬於同一個人。
十歲左右的白道允,站在李智厚不可能抵達的倉庫視角中央。
他隔著螢幕,看向現在的自己。
執行室裡所有警報聲像被水吞沒。姜武鎮的痛苦呻吟、世羅急促的叫喊、主任在通訊裡的命令,全都退到很遠的地方。道允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螢幕中的孩子嘴唇微微動了。
沒有聲音。
可道允看懂了那個口型。
『不要。』
下一秒,控制台忽然跳出新的紅色警告。
『未授權感覺同步偵測。』
『同步對象追加:白道允。』
道允僵硬地看著那兩行字,伸出去的手指離緊急停止鈕只剩不到一公分。
而按鈕,沒有亮。
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
第 5 話 倉庫孩子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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